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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皮日休酬答陆龟蒙赠诗之作。诗中追溯文字源流，盛赞唐代文教之兴与李杜等大家成就，自述苦学经历及与陆氏唱和之乐，抒发怀才不遇却安贫乐道、寄情山水的旷达情怀。
译文
日月星三辰蕴含至精之气，在苍颉造字之前便已存在。
自从有了文字，这精气便如铢两般细微绵长。
所以杨朱墨翟之后，文辞开始纵横颠倒失序。
汉武帝元狩年间人才术业丰富，建安时期英才贤士庄重杰出。
汉朝国祚四百余年，作者之多如同排列穿连。
五马渡江之时，正是群鱼食蒲草的乱世之年。
狂风吹荡天地，万阵胡兵散发着黄须膻腥之气。
纵然有命世之才，也不如一张空弓无用武之地。
后来到了陈隋两代，文风变得拘谨而浅薄。
过于浮华如同水波潋滟，过于细碎如同虫卵微末。
过于靡乱如同颓废之音，过于轻飘如同草木芊芊。
流变为酗酒放纵，演变成游猎嬉戏。
百足虫虽说脚多，也救不了被杀的马蚿。
君臣沦为降虏，向北逃窜如同野兽奔突。
所以说文字妖异，导致了国家朝廷的迁徙覆灭。
我大唐革除这些弊病，通过科举县试选拔人才。
文星下凡化为人杰，洪大秀美之士密如编绳。
大开紫宸殿门，前来的人才都得到详尽延揽。
天色已晚朝会仍不结束，皇帝龙颜欢悦神采飞扬。
于是周代大道得以回归，秦代苛法因此悔改。
射洪人陈子昂，其名声也曾喧嚣一时。
可惜生不逢时，想要奋起仍受拘束束缚。
玉垒山的李太白，铜堤畔的孟浩然。
李白胸怀宽广包罗天地，孟浩然淡泊如水波涟漪。
李白埋骨于采石矿坑，孟浩然留神于鹿门山田。
使他们羁旅而死，实在让人觉得天地孱弱无力。
多么美好啊杜甫的诗思，无穷无尽如同转动的车轮。
纵然装满三十车，没有一个字可以舍弃。
既作了风雅诗坛的主宰，便掌管了歌咏的权柄。
谁知耒阳的泥土，埋葬了真正的神仙。
应当在李白杜甫之间，名辈或许能追溯沿承。
好的御手不在于马匹奇异，由基射箭不在于弓弦特别。
事物本无同异之分，只是人有美丑之别。
从开元年间到现在，宗庙社稷纷乱如烟。
清爽如同夜露精华，高峻如同昆仑山巅。
百家学说喧嚣浮泛，诸子文章多为寓言篇章。
堆筑起来如同京观尸山，解析开来如同祭祀牲牛。
各自把持天地纲维，随意向东向西牵拉。
竞相抵达造化之首，争相扼住真宰的咽喉。
有的成为制诰文书的渊薮，有的成为宫体诗的深渊。
有的可以被刻在金石上，有的可以用来装饰花钿。
有的被奴仆传唱，有的被儿童怜爱。
乌垒城的虏人也抄写，鸡林国的夷人争相传诵。
揭开覆盖承载的枢纽，开合神异的关键。
用力抛掷使尾闾屹立，思绪碾压使大地旋转。
降下的气势或如长虹，闪耀的光影或如残草。
万象虽愈仍有疮痕，百灵虽存却瘦弱多病。
说到那几十位文公，笔力如同明堂的椽木。
其中有模拟前人的，络绎不绝如同丝线相连。
齐头并进不让鞭策，并驾齐驱或许争着骈偶。
所以我大唐的文风，简直可以与三代媲美甄选。
被这文物鼎盛所覆盖，是由于声诗得以宣扬。
采集那些风人的歌谣，使者乘车轻快似鹯鸟。
华丽的固然不舍弃，鄙俗的也加以铨选。
其中含有銮铃般的警戒，一一都值得雕刻铭记。
深夜以此观赏，我们的君主从不释卷。
于是命令大司乐，按星辰运行般谱曲度量。
播撒在乐府之中，使其成为万代的典范。
吹奏圆丘祭天的竹管，诵读清庙祭祀的琴弦。
不仅娱乐列祖列宗，还可感通上天神明。
至于我是做什么的呢？生在江海边缘之地。
年幼无知自总角时起，就不甘心耕种一亩田地。
诸位兄弟指着仓库，说我将会死在路边。
为何不努力务农？稽考古道真令人嗤笑。
于是穿上粗布短衣，戴上斗笠披上蓑衣齐全。
风吹蔓草花开，飒飒之声充满荒田。
老牛瞪眼不肯前行，力气衰弱谁能鞭打驱使。
这才将耒耜农具，一并换成书版与铅粉笔札。
阅览那些图书典籍，搜罗千百编卷帙。
携带进入苏岭隐居，没有出仕的机缘。
书籍堆积塞满低矮屋舍，砚台添水汲干小泉。
对着灯火任凭发髻烧焦，伏案研磨直到手肘生茧。
如果没有切玉刀，难以除去手指上的老茧。
从此过了五个寒暑，应试技艺堪称精专。
韩愈的道统尚未显著，文教仿佛将要腾飞。
其中讲究声律病犯，对我来说如同口吃般艰难。
这才敢驱除颓靡波流，使之归于正道大川。
我的文章如果可用，不敢巧言谄媚以求便利。
就像明水盛在稿秸器中，太羹摆在豆笾之内。
将来展示给时人看，恐怕会让贪婪者垂涎。
有时也崇尚华丽繁缛，也曾追求轻便美好。
也能制作浩瀚宏大的篇章，也懂得攻琢翩翩优美的辞藻。
只想遇到对阵的敌手，与他们争夺先后高下。
为避战乱进入句吴之地，穷困憔悴只能独自蜷缩。
平原人陆夫子，投递名帖翩然来访。
打开书卷读了几行，对他更加恭敬虔诚。
忽然穷尽一两首诗作，回头相看唯有屈拳致敬。
起初他赠我以巾帼之喻，我才敢排开戈矛应战。
有时拔旗败走，有时遭遇挫败磨垒而归。
不能收拾混乱的车辙，哪有闲暇重新占卜吉凶。
虽然未曾三次败北，也可以输掉千串钱币。
向来谈论文章之道，你我名字可以并列相连。
圣人担忧的是没世无名，不担心贫穷跌倒。
我没有九品官位，你也没有一囊钱财。
相逢能得到什么呢？只有两笼酬唱的戏笺。
无颜去苟且迎合，何必居于冗员之位。
才知道万钟厚禄，比不上五湖扁舟的自由。
无论平坦险阻但有明月相伴，生死之际应如白莲清净。
吟诗之余凭几饮酒，垂钓罢靠着蓑衣安眠。
终究抛弃岘山功业，与你共同在此流连徜徉。
注释
三辰：指日、月、星。
苍颉：即仓颉，传说为黄帝史官，汉字创造者。
杨墨：指战国时期杨朱与墨翟，此处代指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后的文风变化。
元狩：汉武帝年号，借指汉代文学兴盛期。
五马渡江：西晋末年琅琊王司马睿等五王南渡长江建立东晋的典故。
䣱蒏：指沉湎酒色，放纵享乐。
杀马蚿：比喻虽有众多依附者（百足），却无法挽救核心力量的衰亡。
紫宸：唐代大明宫正殿，代指朝廷。
陈子昂：唐代诗人，提倡汉魏风骨，反对齐梁浮艳诗风。
采石圹：指李白葬地，在今安徽当涂采石矶。
鹿门埏：指孟浩然隐居及安葬之地，在今湖北襄阳鹿门山。
耒阳：杜甫卒地，今湖南耒阳。
輶轩：古代使臣乘坐的轻车，代指采诗官。
乙夜：二更天，指深夜。
大司乐：周代官名，掌音乐教育，此处指宫廷乐官。
𫘤𫘤：年幼无知的样子。
袯襫：农夫穿的防雨蓑衣。
椠与铅：书写工具，代指读书写作。
声病：指诗歌声律方面的毛病，如平仄不合等。
明水、太羹：古代祭祀用的清水和肉汁，喻指质朴纯正的文风。
䝟貐：传说中的贪兽，喻指贪婪庸俗之人。
句吴：古地名，指今江苏苏州一带，陆龟蒙隐居地。
巾帼：妇女头饰，此处指陆龟蒙以女子服饰相赠调侃，激发皮日休斗志。
九品位：指官阶品级。
五湖船：用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典故，喻指归隐生活。
岘山业：用羊祜镇守襄阳登岘山感叹人生短暂典故，喻指建功立业的抱负。
赏析
此诗结构宏大，兼具文学史论与个人抒情。前半部分纵论文字演变与唐代文教之盛，对李杜陈孟等人的评价精准独到，体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与复古主张；后半部分自述寒窗苦读与避乱隐居的经历，情感真挚沉郁。结尾“方知万锺禄，不博五湖船”化用典故，将怀才不遇的愤懑升华为安贫乐道、寄情山水的旷达，展现了晚唐文人特有的精神坚守。全诗用典繁密而不晦涩，对仗工整且气势流转，是皮陆唱和诗中的鸿篇巨制，既有史诗般的厚重感，又有知己相得的温情。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