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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此诗为李觏寄赠友人祖择之的长篇五古，追忆庆历初年赴京应试的困顿、与祖氏定交的欣慰及归乡后遭诬陷系狱等坎坷经历，兼抒对友人的思念与自守节操之志。
译文
我本是山野田间的读书人，爱好崇尚与世俗众人不同。
平生看重结交朋友，但真正契合的国中知己寥寥无几。
前些日子响应茂才科的征召，向西行进希望能一睹朝廷盛美。
当时正值庆历初年，科举选拔确实涌现了众多士子。
在茫茫无际的帝王都城，我这个远行之人栖惶不安。
带着钱租住破旧的房屋，向邻居乞讨火种来蒸煮陈米。
鞍马一到京城就卖掉了，僮仆愚笨难以使唤。
有时去拜访公卿权贵，只能努力走向喧闹的街市。
走几步就要休息一下，长长叹息后才能勉强站起。
衣冠打扮实在质朴粗野，言谈话语也缺乏婉转媚态。
守门人看着我就发笑，传达命令的人见到我也躲避不见。
偶尔得到接见的允许，便跌跌撞撞上前跪拜。
哪里能够剖白胸怀抱负，只是徒然仰慕尊贵罢了。
贵人如同天神一般，连喘息都仿佛生出云气。
我这野夫好比麋鹿，并不奢望被当作牲畜豢养。
归来独坐空窗之下，惆怅得整夜无法入睡。
尘埃沾满了胡须鬓发，污秽臭恶的气味充斥口鼻。
既然已经辞别了亲人，半途而废怎么可以呢？
只得勉力等待消息，忧愁焦虑就这样过了一年。
庆历二年正月的最后一天，我在闲房中刚好小睡。
有奴仆来敲门，手里拿着祖择之的名帖。
我奉命惊惶下床，赤着脚误穿了鞋子。
从来未曾与他谋面，只是听说过他高中科第。
他名声显赫官位通达，见了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再三拜谢请他就席，仔细端详才知他令人敬畏。
他气宇轩昂容貌甚为古朴，像山崖巨石掀开了迷雾阴霾。
气质浑厚温和，如未经雕琢的璞玉没有锋芒锐气。
高谈阔论贯通先代哲人，高雅的情意在于当世济民。
古人相遇之间，一句话就能心意契合。
如今我与择之相交，哪里还需要再三斟酌算计。
从此习惯了往来交际，心中没有丝毫猜疑二心。
就像酷热时在广厦中歇息，饥饿时享用丰盛的宴席。
后来您出任南康军太守，船只停泊在蔡河岸边。
我客居汴京之北，前去的路途很近。
时常整理好帽带，独自踽踽前行追寻您的英踪。
众人都娇爱绮罗华服，我们相对却以兰芷般的品德互勉。
弹奏朱弦古乐令人三叹，足以笑杀那些郑卫靡靡之音。
王命下达有了期限，我们在都门挥袖告别。
您此行如鸿雁高飞般迅捷，我却像匏瓜一样被系留原地。
过了许久到了孟秋时节，皇恩才开始收录考试。
巍峨的九门敞开，幽深的三馆显得神秘。
主考官隔着帘帷，想要望见都不可能。
宦官充当监场，搜索检查遍及靴底。
呼唤名字授予座位，破败的席子铺在冰冷的地上。
健壮的士卒直立在面前，武勇愤怒足以让人防备畏惧。
从小学习贤能之道，以为应当受到宾客般的礼遇。
一旦身处这牢笼陷阱之中，两眼只能惊恐呆视。
提笔分析所问的题目，过了许久写下数千字。
读书只取其大义，细微琐碎之处或许记不住。
虽然自以为见解奇特，哪里符合至尊的心意呢？
龙马奔腾在天街大道，劣马理应羞愧而死。
估量才能揣测命运，坦荡面对还有什么可说的？
振衣登上归舟，河流湍急如飞矢。
淮水清澈江面平静，一个多月都在枕席间度过。
等到经过庐山南麓，听说您刚开始施政布治。
船桅刚靠岸，您的马首就已经到来迎接。
迎我到府署之中，相见彼此都很欣喜。
摘下千苞嫩橘，切斫千尾肥鱼。
清晨寒气彻骨清爽，美好境界邀人沉醉。
盛大的聚会虽然短暂欢乐，但我应当尽快回到故园。
匆匆结成离别的愁绪，悠悠渡过湖水。
这时东方刚刚破晓，忽然北风变得猛烈。
太阳畏惧威势逃避，江神拿儒生开玩笑。
气象陡然不同，波涛大得令人心悸。
长帆张开几乎要裂开，孤舟飘荡无所依倚。
浪头或从玉井涌出，或从银山坠落。
撑篙的船工束手而立，含情脉脉流下无尽眼泪。
随从闭目坐着，嗟叹不敢直视。
我当时抚着船床唱歌，料定自己要变成长江里的鬼魂。
只恨生平劳苦，落得不孝的罪名罢了。
祸福果然没有虚妄，险难之行终可平息。
脱身得以平安康健，伸长脖子遥望家乡故里。
此后过了十天，有幸见到了家乡的梓树。
进门何等和悦，饭菜具备甘甜美味。
幼女已经能缝针线，骄儿也已长满牙齿。
铲除荒芜的杂草，疏通旧日的池塘。
我的茅庐可以终老，生计从此重新开始。
郡守正仁爱贤明，学宫大力修缮治理。
登门致以勤勉恭敬，命我讲授经书义理。
身穿麻衣的学子纷纷而来，乡人子弟如同我的兄弟。
不只致力于章句训诂，更想要振兴礼义教化。
行事有本末之分，动静皆有纲纪法度。
早起与鸡一同觉醒，夜晚与明月相伴。
孜孜不倦忘却饮食，勤勉专注在文史之中。
时常附上给南康的书信，或者遇到北方来的使者。
虽然眼前满是尺素书信，但知心的话语难以传到耳边。
大约到了三年后的冬天，听说您接受了朝廷的重任。
名衔是提点刑狱，权势足以平反冤案滞狱。
故人逐渐担当大任，我这微贱之人也稍感自慰。
您的车驾日益远去，笔墨书信更加难以送达。
薄命实在令人悲伤，降下的灾祸全然没有停止。
这一年的深冬，全家染上了瘟疫。
老母亲尚且疲惫困顿，我这微躯更是如同蝼蚁。
形体骸骨仿佛不再属于我，魂魄与心神分离。
性命权柄掌握在鬼物手中，药石功力并非服食所能奏效。
早晨灶突谁能生火做饭，中午关门还未开启。
时光荏苒又过了一个月，幸得上天不弃。
春风吹动了枯槁的身躯，甘雨浇灌了生命的根柢。
行走到夏秋交替之时，吉兆微弱凶兆未除。
高堂老母何等忧伤，疾病日渐聚集。
一天夜里脾脏发病，泄泻不再停止。
次日清晨问候已不能言语，双目紧闭口齿紧咬。
儿孙们大声哭号，杂乱喧闹如同鼎水沸腾。
可叹在那个时候，真担心无法避讳丧事。
医师争相急救，巫觋两面奔走施法。
药草极其酸辛，法术用尽怪异诡谲。
傍晚时分才苏醒过来，过了十多天仅能尝出味道。
正当此时依恋庭闱亲情，旋即又要面对狱吏。
试着陈述其中缘由，内心反省也没有愧疚。
有个同州里的人，发迹出身于徒隶差役。
窃取了儒生的衣裳，曾经没有一点小才艺。
突然游历京城，想要以此干求圣明睿智的君主。
朝廷哪里可以被欺骗，不过是羁旅之人谋求自救罢了。
于是伪造黄纸诏书，擅自取用青袍官服。
乘船回到南方，手持手板拜谒当权者。
自称章奏出奇，借此依托宦官的势力。
谎称诏文从宫中降下，宰相府并未参与商议。
既说能占卜天象，又说善于兴办利务。
江淮一带经过的地方，郡府不下十个。
到处争相逢迎，没人能思考如何处置。
转运使苦于喜爱奇人，得到他如同得到国之重器。
所以派他去巡查坑冶，希望他能施展才智。
小人没有思量揣度，假借宠信愈发放肆。
行使符牒索取吏卒，圈占印章印发传递文书。
乡里百姓望尘跪拜，州县官员随风倾倒。
拦路结扎缯彩，铺设筵席堆满珠翠。
车骑前后呵斥开路，供驱使的人数以百计。
什么是典章刑法，独自夸耀嘴脸爪牙。
从前秦国并非无人，绕朝曾赠策鞭以示警诫。
我并非聋子瞎子，碌碌无为怎能不感到羞耻。
写信送给谏官，担忧奸诈之患不小。
有诏令下令逮捕，查验取证辨别真伪。
这人知道计谋穷尽，便诬陷我有罪过。
上官还被迷惑，依照惯例将我拘禁系狱。
在幽暗的监狱之中，在愤懑的争辩纷扰里。
周旋了二十天，才得以看清巧伪弊病。
画地为牢尚且不踏入，荆棘丛中怎能安置身心？
只能以此辞谢我的老母，几乎不能保全身体发肤。
教化之道也难以推行，凡庸之辈岂能志同道合？
可叹啊培养英才，徒然用来钓取堆积的毁谤。
收拾书籍回到敝庐，学校大门任凭荒芜污秽。
去年仲夏之后，盛夏酷暑如同烈火炽热。
郊外园圃尚有余爽，蔬菜水果姑且可以嗜好。
时常再去观看田畴，竭尽全力从事耕耘播种。
人生只要饱暖即可，除此之外都是淫逸奢侈。
思念您并非一日，想要飞去却没有双翅。
忽然听说您迁任黄州，又说是遭遇了丁忧守制。
自古以来的圣贤，谁不曾遭受丑恶诋毁？
蜀地的太阳让狗犬惊骇，夏朝的宝鼎让魑魅发愁。
人的寿命有短有长，孝子徒然忧虑哀思。
毁灭本性是经书所贬斥的，节制哀伤才合乎礼仪。
况且您有辅佐君王的才能，简在帝心堪比唐虞之际。
扬名后世以显耀双亲，报答恩德难道不对吗？
努力加餐饭如果如愿，天下苍生还有依靠。
适应时运并非我所擅长，追求不朽才是我的志向。
道义如果不够充实，富贵反而成为牵累。
颜回原宪本来就没有官职，桀纣哪里能得到这些美誉？
俗人只是相互非议，我的心已经安于平易。
近来游览葛陂，想到您正处于衰麻丧服之中。
作诗抒发幽深的情怀，读它请不要嗤笑鄙夷。
注释
茂才：即秀才，宋代避光武帝刘秀讳改称，此处指应举科目。
觑：窥视，引申为瞻仰、寻求。
栖栖：忙碌不安、孤独无依的样子。
廛市：城市中的集市街道。
阍人：守门人。
将命：传话、通报命令的人。
刍豢：泛指家畜，喻指被权贵豢养的依附者。
僶俛：勉力、努力坚持。
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刺：名帖，名片。
氛翳：云雾遮蔽，喻指蒙蔽真相的障碍。
契：契合，投合。
蔑：无，没有。
涘：水边。
纫兰芷：佩戴香草，比喻修养高洁的品德。
郑卫：指郑卫之音，儒家视为淫靡之乐，与雅乐相对。
匏系：比喻久处一地不得升迁或无法行动。
枨𫔶：门框旁的木柱，此处指宦官把守考场门户。
腭眙：张口瞪眼，形容极度惊恐的样子。
炙背：晒太阳，谦称自己的见解浅陋如野老献曝。
驽骀：劣马，自谦才质低劣。
维梓：指故乡，古人宅旁常植桑梓。
怡怡：和悦安乐的样子。
庠门：学校之门。
按刑狱：指提点刑狱公事，掌管一路司法刑狱。
委顿：疲乏困顿。
服饵：服药养生。
圄犴：监狱。
棘：古代囚禁犯人的场所外围种棘以防逃逸，代指监狱。
徒隶：衙役差人。
干：干求，求取。
黄纸书：指伪造的皇帝诏书。
青袍：低级官员或新进士的服饰。
坑冶：矿冶事务。
绕朝赠之箠：春秋时秦大夫绕朝赠策鞭给晋臣士会，喻指识破伪装或临别赠言警示。
丁丧制：遭遇父母丧事，依制需守孝。
蜀日骇狗犬：化用“蜀犬吠日”，喻指少见多怪或对贤者的无端攻击。
衰枲：粗麻丧服，代指守丧期间。
赏析
此诗以五古长篇叙事抒情，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艺术上采用对比手法，将京城权贵的傲慢与祖择之的温厚、自身入狱的冤屈与归田的恬淡并置，张力十足。语言质朴古拙而不失典雅，如“贵人如天神，喘息生云气”刻画势利入木三分，“昂昂貌甚古，崖石掀氛翳”赞友气象峥嵘。情感真挚沉郁，既有怀才不遇的愤懑、身陷囹圄的悲怆，又有对知己的深切感念与安贫乐道的坚守。全诗融个人遭际与时代风貌于一体，堪称宋诗中纪实抒怀的佳作。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