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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感旧百韵

昔在淳熙日,中兴最盛年。

身逢千载运,眼见五朝天。

楚甸当澄按,岷江极溯沿。

经途俱极险,问字始能言。

卫国呼珠帽,阎公着玳筵。

进思红满幄,便室白连椽。

诏趁回衡雁,重听下峡猿。

讲书闻岳麓,论道识湘川。

至治承三纪,康谣沸九㙻。

亲逢尧寿并,继见禹功传。

阶玉骈床笏,籯金课椠铅。

程书仍把学,句读始精研。

白发沈詹事,青云张集仙。

遗经说东鲁,大义指南轩。

古郢十连地,修门万里船。

欢呼瞻玉轪,恭请拥珠鞯。

全盛开京邑,升平沸市廛。

民无买刀佩,士有诵声弦。

去国波浮鹢,炎陬瘴跕鸢。

稍知遗枉白,仅齿与龄玄。

附首丁宁切,垂膺涕泗连。

止樊谗暧昧,皖箦恨缠绵。

奏牒怀留语,慈亲返故泉。

名坊观正献,萧寺饯忠宣。

鼓笈来承学,抠衣接巨贤。

伊濂一宗匠,郑邓两魁躔。

持论闻忠厚,逢时正党偏。

伪名开建上,威燄张平原。

国论几沈痼,初心本怙权。

朱彭承既倒,沈季助方燃。

东阁陪公议,南州返客还。

奋身从百战,垂翅谒三铨。

累载需将冠,中宵叹著鞭。

穷边周障塞,访古涉淮堧。

归抱遗书痛,亲裁逸事编。

䌷藏金匮底,吁直玉阶前。

日射九关豹,风清列辟鹓。

丁时旒十二,乙奏牍三千。

鼙鼓宸心感,丝纶诏墨鲜。

铸佗光裂地,绘像焕凌烟。

狐史无留憾,麟台录奏篇。

贤书虽偃蹇,仓氏尚拘挛。

大幕开丘邓,从军下宿涟。

人谋自矛盾,民命困戈鋋。

已矣椎铜虎,归欤访石田。

哦松期埽迳,荐草又誊牋。

掌庋斯文在,鸣琚大老先。

扈祥才列属,鹤吊复题阡。

甫毕三朞制,重登九寺联。

曾因陈战守,尚忆奏蝉蜎。

冯翊菟符佩,华亭鹤羽翩。

弱翁惭美报,季子幸求遄。

兰省频分帐,枢庭恰缀员。

干时繇阃议,问俗许帷褰。

平籴千仓富,防江万鼓鼘。

田畴免捐瘠,闾里仅安眠。

戎监还文石,粮车抗使旃。

龙荒潴庙玺,鸿笔研山园。

为访平山柳,来寻九曲莲。

降胡启胶轕,走檄更喧阗。

位棘珪颁瑞,持荷袷在肩。

登坛委寄重,仗钺便宜专。

间使诛妖福,坚城馘逆全。

万艘争转粟,九府亦流钱。

诗祸兴同列,天游□上元。

闲僧偶传诵,匪石遂铭镌。

学羿招弯射,沤阳厌老拳。

了无虚券证,仅有巧言谝。

幕府门生旧,勋家宿契坚。

反身徒浩叹,齚舌谩思愆。

皇上颁明制,公朝雪滞冤。

复令修甬道,适遇奋空弮。

忧职霜侵鬓,忘餐颊露颧。

粗能供尺伍,何以报尘涓。

忽奉枢机召,难胜束帛戋。

迄孤朝仄席,敢望政齐璿。

误沐便蕃渥,重寻香火缘。

九霄三境近,十阁五云边。

倍惜筋骸老,空惊手足胼。

支离赋囊粟,温饱及华颠。

喘月牛歌戚,嘶风马忆燕。

枕戈悲壮志,揭橐愧空𫗴。

触事常多感,怀安祇自怜。

深山游鹿豕,交友半貂蝉。

北海亡郗渐,南荣偃偓佺。

余生知有幸,世虑盍无牵。

多幸偕癃老,清时释绊缠。

采芝从涧底,策杖又山巅。

止足须关念,沈迷盍久悛。

便须便潄石,勿使诿乘轩。

垤蚁还惊梦,冥鸿愿比骞。

屋闲云可宿,簷曝日常暄。

适性频移竹,忘忧更树蘐。

衔杯趁安健,卒岁乐周旋。

往岁当流马,归心听杜鹃。

方眠不忘起,已病始知痊。

鼯技羞穷木,羊肠易折辕。

但令思愦愦,岂厌腹便便。

逆旅还推枕,知音谩续弦。

谁谈少年事,为我写蹄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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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此诗为南宋岳珂晚年山居时所作百韵长律,追忆自淳熙年间入仕至退隐的宦海沉浮与家国兴衰,融个人际遇于时代变迁之中,兼具史料价值与身世之慨。

译文

往昔在淳熙年间,正是南宋中兴最鼎盛的岁月。 我身逢千载难逢的国运,亲眼见证了五位皇帝的朝堂更迭。 曾在楚地担任澄清吏治的按察使,也曾沿岷江逆流而上追溯源头。 途经之地都极其险峻,直到向人问字才能开口言语。 在卫国故地曾呼喝珠帽卫士,在阎公府上曾列席玳瑁盛宴。 进宫奏对时红帷满室,退居便室则白椽连片。 曾趁回雁峰下传诏,又重听三峡猿啼声声。 在岳麓书院听讲经书,在湘川大地论道识理。 承蒙三纪太平盛世,康衢童谣沸腾于九州大地。 亲身遭遇如尧帝般的长寿君王,继而得见大禹治水般的功业流传。 玉阶之上笏板骈列,金籯之中课读铅椠。 仍把程氏之书当作学问,才开始精研句读文义。 白发苍苍的沈詹事,青云直上的张集仙。 解说东鲁遗留的经典,以轩车大义指引后学。 古郢之地统辖十连,修门之外万里行船。 欢呼瞻仰天子玉辂,恭敬簇拥贵人珠鞯。 京城全然繁盛开放,市井升平喧闹沸腾。 百姓无需买刀佩剑,士人皆有诵诗弦歌之声。 离开国都时波光浮动着画鹢,南方炎瘴之地鸢鸟坠落。 稍知世间冤屈得以昭雪,仅以年龄尚轻得以保全。 俯首聆听叮咛切嘱,垂胸涕泪泗流相连。 困于樊笼谗言暧昧不明,卧病竹席遗憾缠绵难解。 奏牒中怀念留别之语,慈亲已返归黄泉之下。 在名坊观瞻正献公遗迹,于萧寺饯别忠宣公后人。 背着书箱前来求学,整理衣襟拜接巨儒贤达。 伊洛濂溪一脉宗匠,郑邓两位魁星照耀。 听闻持论忠厚诚恳,恰逢时局党争偏颇。 伪学之名开启于建上,威焰嚣张于平原之地。 国是议论几成沉疴痼疾,初心本是依仗权柄。 朱彭承接既倒之势,沈季助燃方兴之火。 在东阁陪侍公议,从南州返回客舍。 奋身经历百战艰辛,垂翅拜谒三铨选官。 多年等待加冠授职,半夜叹息著鞭先登。 走遍穷边关塞屏障,访古涉足淮水岸边。 归来怀抱遗书悲痛,亲自裁编先人逸事。 在金匮深处抽绎藏书,在玉阶之前吁请直笔。 日光照射九关豹尾,清风拂过列辟鹓班。 正值十二旒冕当朝,乙夜奏牍多达三千。 战鼓之声感动宸心,丝纶诏墨色泽鲜新。 铸佗之功光耀裂地,绘像焕彩凌烟阁上。 狐史记载毫无遗憾,麟台收录奏对篇章。 贤书虽遭偃蹇挫折,仓颉文字尚受拘挛。 大幕开启于丘邓之间,从军南下宿于涟水。 人谋自相矛盾冲突,民命困于戈矛战乱。 罢了罢了椎碎铜虎符印,归去吧寻访石田旧业。 吟哦松下期冀扫径,荐草之时又誊写笺纸。 掌管庋藏斯文尚在,鸣琚大老位列先前。 扈祥之才刚刚列属,鹤吊之事又题阡陌。 刚完毕三年丧制,重新登上九寺联职。 曾因陈述战守方略,尚忆奏对蝉蜎细务。 冯翊郡守佩戴菟符,华亭鹤羽翩然飞舞。 弱翁惭愧美好报答,季子幸得求速归还。 兰省频繁分掌帐籍,枢庭恰好缀补员额。 干时之策出自阃议,问俗之政许掀帷褰。 平籴千仓粮食富足,防江万鼓鼙声震天。 田畴免除捐税瘠薄,闾里仅得安眠无忧。 戎监归还文石旧物,粮车抗拒使者旌旗。 龙荒之地潴留庙玺,鸿笔研墨于山园之中。 为访平山堂前杨柳,来寻九曲池中莲花。 降胡启衅纷乱胶轕,走檄传令更加喧阗。 位极棘珪颁赐祥瑞,持荷袷衣披在肩头。 登坛委任寄托深重,仗钺专断便宜行事。 间使诛除妖福祸根,坚城斩获逆贼全歼。 万艘船只争转粟米,九府钱币流通不绝。 诗祸兴起牵连同列,天游之境遥接上元。 闲僧偶然传诵诗句,匪石之心遂被铭镌。 学羿招致弯弓射杀,沤阳厌倦老拳相加。 全无虚券作为凭证,仅有巧言谝媚欺瞒。 幕府门生皆为旧识,勋家宿契坚固不移。 反身自省徒然浩叹,咬舌思过谩自悔愆。 皇上颁布英明制书,公朝洗雪滞留冤狱。 复令修筑甬道通路,适遇奋起空弮之力。 忧勤职守霜侵鬓发,废寝忘餐颊露颧骨。 粗能供给尺伍之用,何以报答尘涓之恩。 忽然奉召入枢机要,难胜束帛戋戋之礼。 终究孤立于朝仄席,敢望政治齐于璿玑。 误沐便蕃渥恩泽,重寻香火旧缘。 九霄三境近在咫尺,十阁五云环绕身边。 倍惜筋骸已然衰老,空惊手足胼胝劳苦。 支离病躯赋食囊粟,温饱及于华颠白发。 喘月之牛悲歌戚戚,嘶风之马忆念燕地。 枕戈待旦悲怀壮志,揭橐充饥愧对空𫗴。 触事常常多生感慨,怀安只能自我怜惜。 深山之中游伴鹿豕,交友半是貂蝉贵官。 北海郗渐已然亡故,南荣偓佺偃卧林泉。 余生自知尚有幸运,世虑何不无所牵缠。 多幸偕同癃老之辈,清时释去羁绊缠缚。 采芝草从涧底出发,策杖履又登山巅。 止足之分须常关念,沉迷之过何不久悛。 便当漱石枕流自适,勿使诿过于乘轩高官。 垤蚁犹能惊破梦境,冥鸿愿比高飞远骞。 屋闲云气可以栖宿,檐曝日光时常温暖。 适性频频移种修竹,忘忧更要栽植萱草。 衔杯趁此安康健壮,卒岁乐于周旋往还。 往岁应当流放马匹,归心只听杜鹃啼血。 方眠不忘起身勤事,已病始知痊愈艰难。 鼯鼠技穷羞于枯木,羊肠路险易折车辕。 但令思绪愦愦混沌,岂厌腹便便然自适。 逆旅之中还推枕起,知音漫续断绝琴弦。 谁谈少年豪迈往事,为我写下蹄筌真意。

注释

淳熙:宋孝宗年号,南宋中兴时期 五朝天:指历经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五朝 澄按:澄清吏治的按察使 问字:典出扬雄,指虚心求教 玳筵:珍贵的宴席 回衡雁:指衡阳回雁峰,代指南方贬谪或赴任之路 三纪:三十六年,泛指长久太平 尧寿:喻指皇帝长寿 禹功:喻指治国大功 籯金:满箱金银,喻家学丰厚 椠铅:书写工具,代指读书著述 沈詹事:指沈焕,曾任詹事 张集仙:指张栻,号南轩,曾任集英殿修撰 东鲁:指孔子故里,代指儒家经典 南轩:张栻号,理学大家 古郢:楚国都城,代指湖北地区 修门:屈原《招魂》中地名,代指楚地 玉轪:天子车驾 珠鞯:贵人所骑马鞍 鹢:船头画鹢鸟,代指船只 跕鸢:鸢鸟因瘴气坠落,形容南方环境恶劣 遗枉白:冤屈得以昭雪 皖箦:竹席,指卧病 慈亲返故泉:母亲去世 正献:指杜衍,谥正献 忠宣:指范仲淹,谥忠宣 伊濂:伊川程颐、濂溪周敦颐,理学宗师 郑邓:指郑伯熊、邓友龙等学者 伪名:指庆元党禁中的“伪学” 平原:指韩侂胄,封平原郡王 朱彭:指朱熹、彭龟年 沈季:指沈继祖、季柲 三铨:唐代选官制度,代指吏部选官 需将冠:等待授官 著鞭:祖逖闻鸡起舞、刘琨著鞭先登典故 淮堧:淮河边地 金匮:皇家藏书处 九关豹:皇宫守卫 列辟鹓:朝臣班列 旒十二:天子冕冠十二旒,代指皇帝 乙奏:夜间奏对 铸佗:指赵佗归汉,喻平定边患 凌烟:凌烟阁,功臣画像处 狐史:董狐直笔,指史官秉笔直书 麟台:秘书省,掌图籍 仓氏:仓颉,代指文字狱或文书拘束 丘邓:指丘崈、邓友龙 宿涟:驻军涟水 椎铜虎:毁弃兵符,指罢兵归隐 石田:贫瘠之地,喻隐居 埽迳:打扫路径,迎客或隐居 荐草:祭祀或荐举 鸣琚:佩玉之声,代指高官 扈祥:人名,岳珂同僚 鹤吊:悼念亡友 三朞制:三年丧期 九寺:中央官署 蝉蜎:细微之事 冯翊:汉代郡名,代指地方官 菟符:太守印信 华亭鹤:陆机临刑叹华亭鹤唳,喻仕途险恶 弱翁:魏相字弱翁,喻自己愧不如古人 季子:苏秦字季子,喻求归心切 兰省:尚书省 枢庭:枢密院 阃议:军事决策 帷褰:掀开帷幕察访民情 平籴:官府平价购粮 鼘:鼓声 戎监:军中监司 文石:有纹理的石头,喻文官 龙荒:边远之地 庙玺:朝廷印信 鸿笔:大手笔文章 平山柳:扬州平山堂欧阳修所植柳 九曲莲:武夷山九曲溪莲花峰 胶轕:纷乱纠缠 走檄:传递紧急文书 棘珪:高官瑞玉 持荷:持戟护卫 袷:夹衣 便宜专:专断行事 间使:间谍或使者 馘:割耳记功 九府:国家财库 诗祸:因诗获罪 天游:超脱境界 匪石:《诗经》“我心匪石”,喻意志坚定 学羿:后羿善射却被弟子逢蒙所害,喻遭门生背叛 沤阳:地名,代指争斗 虚券:虚假契约 谝:巧言欺骗 齚舌:咬舌悔恨 甬道:通道 空弮:无箭之弩,喻竭尽全力 尺伍:军队编制 尘涓:微小贡献 束帛戋:聘礼微薄 仄席:侧席而坐,谦称 璿:美玉,喻政治清明 便蕃渥:深厚恩泽 香火缘:佛道因缘或旧谊 三境:道教三清境 五云:祥云 胼:手足老茧 支离:病弱分散 囊粟:俸禄 华颠:白发 喘月:吴牛喘月,喻畏惧或劳苦 嘶风:马鸣风中,喻壮志未酬 揭橐:打开袋子 空𫗴:稀粥,喻贫困 貂蝉:高官冠饰 北海亡郗渐:郗鉴镇守广陵(近北海),喻故友凋零 南荣偃偓佺:南荣趎问道于老子,偓佺为仙人,喻隐居修道 癃老:年老多病者 漱石:枕流漱石,喻隐居 乘轩:大夫乘车,喻仕宦 垤蚁:蚁穴小土堆,喻世事渺小 冥鸿:高飞鸿雁,喻避世高人 檐曝:晒太阳 蘐:萱草,忘忧草 卒岁:终年 流马:诸葛亮木牛流马,喻奔波劳碌 杜鹃:啼血思归 鼯技:鼯鼠五技而穷,喻才疏学浅 羊肠:险路 愦愦:昏乱糊涂 腹便便:大腹便便,喻安逸或自嘲 蹄筌:《庄子》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喻语言文字只是工具

赏析

此诗以百韵长篇铺陈身世,堪称南宋士大夫心灵史诗。艺术上采用排律体制,对仗工稳而气势流转,将个人宦迹与国运兴衰紧密交织,既有“眼见五朝天”的历史纵深,又有“枕戈悲壮志”的情感张力。诗中大量运用典故而不晦涩,如“学羿招弯射”暗喻党争倾轧,“冥鸿愿比骞”寄托退隐之志,展现了岳珂作为名将之后兼文献大家的独特视角。全诗情感由盛转衰再归于淡泊,从“康谣沸九㙻”的中兴记忆到“屋闲云可宿”的山居体悟,完成了从庙堂到山林的精神超越,体现了宋代士人“止足关念”的生命智慧与历史反思。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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