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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招魂

予为谪仙兮,薄游人间。

傲岸不谐兮,世路艰难。

折芳洲之瑶华兮,采琼蘂入乎昆山。

愁长安之不见兮,坐拂剑而长叹。

魂一去而欲断兮,与春风而飘扬。

飘扬其竟何托兮,造化为之悲伤。

于是帝命巫阳,若有一人。

神气黯然,精魂飞散。

迟尔归旋,乃下招曰,魂兮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些。

碧海之东,长鲸𣸣涌,不可以涉些。

扬波喷云,蔽天鬐鬛些。

齿若雪山,挂骨于其间些。

归徕,去无还些。

魂兮无南,南山白额穷奇䝙貒些,牙若剑错鬣如丛竿些。

口吞殳鋋,目极枪橹些。

归徕,饲豺虎些。

魂兮无西,西当太白,横绝峨嵋些。

地崩山摧,天梯钩连些。

峥嵘崔嵬,朝虎夕蛇些。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些。

归徕,行路难些。

魂兮无北,北缘太行,嶝道峻盘些。

马足蹶侧,车轮摧冈些,气毒剑戟,严风裂裳些。

归徕,北上苦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天鼓砰訇,雷震帝旁些。

投壶玉女,笑开电光些。

风雨之起,倏烁晦冥些。

犬吠九关,杀人以愤其精魂些。

归徕,天路何因些。

魂兮归徕,君无下此幽都些。

闭影潜魂,遗迹九泉些。

剑轮汤镬,猛火炽然些。

疑山炎昆,苦海滔天些。

归徕,保吾生些。

魂兮归徕,还故乡些。

高楼甲第,连青山些。

飞楹磊砢,栱夤缘些。

云楣横绮,桷攒栾些。

皓壁昼朗,朱甍鲜些。

金窗绣户,朱箔悬些。

魂兮归徕,列珍羞些。

月光素盘,饭雕胡些。

鲁酒琥珀,紫锦鱼些。

白酒新熟,黄鸡肥些。

山盘秋蔬,荐霜梨些。

吴盐如花,皎白雪些。

玉盘杨梅,为君设些。

魂兮归徕,恣欢谑些。

南国美人,芙蓉灼灼些。

洛浦宓妃,飘飘飞雪些。

长干吴儿,艳星月些。

西施东邻,秀蛾眉些。

一笑双璧,歌千金些。

琅玕绮食,鸳鸯衾些。

博山炉中,香火沉些。

魂兮归徕,醉壶觞些。

青娥对烛,俨成行些。

玉童两两,吹紫笙些。

佳人当窗,弹鸣筝些。

玉壶美酒,清若空些。

看朱成碧,颜始红些。

连呼五白,行六博些。

赤鸡白狗,赌梨栗些。

半酣呼鹰,挥鸣鞘些。

金鞍龙马,花雪毛些。

霜剑切玉,明珠袍些。

魂兮归徕,入长安些。

清都玉树,瑶台春些。

万姓聚舞,歌太平些。

伐鼓槌钟,启重城些。

日照万户,簪裾明些。

骑吹飒沓,引公卿些。

白日紫晖,运权衡些。

倒海凌山,索月采荪些。

文质炳焕,罗星旻些。

魂兮归徕,乐不可言些。

乱曰:长相思兮在长安,络纬秋啼兮金井栏。

望夫君兮安极,我沉吟兮叹息。

怀洞庭兮悲潇湘,把瑶草兮思何堪。

念佳期兮莫展,每为恨兮不浅。

荷花落兮江色秋,秋风袅袅夜悠悠。

魂兮归徕,谢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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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宋代崔敦礼仿《楚辞·招魂》体例,为李白招魂之作。借四方上下之险恶反衬长安故园之美盛,寄托对谪仙坎坷命运的深切悲悯与崇高礼赞。

译文

我本是贬谪人间的仙人啊,短暂游历于尘世。 性情高傲不与世俗相合啊,世间道路实在艰难。 折取芳洲上的美玉之花啊,采摘琼蕊带入昆仑仙山。 忧愁望不见长安啊,坐着拂拭宝剑长长叹息。 魂魄一旦离去便欲断绝啊,随着春风四处飘扬。 飘扬究竟依托何处啊,连造化也为之悲伤。 于是天帝命令巫阳,仿佛看见一人。 神气黯然失色,精魂四散飞离。 等你归来盘旋,便向下招唤道:魂啊归来吧,不要往东不要往西,不要往南不要往北啊。 碧海之东,长鲸翻涌波涛,不可以渡越啊。 扬起波浪喷吐云雾,遮蔽天空的鬐鬣啊。 牙齿如同雪山,白骨悬挂其间啊。 归来吧,一去便无法回还啊。 魂啊不要往南,南山有白额虎和穷奇䝙貒啊。 牙齿像剑戟交错,鬃毛如丛生的竹竿啊。 口中能吞下兵器,眼睛极尽枪橹之形啊。 归来吧,否则会被豺虎吃掉啊。 魂啊不要往西,西面正对太白山,横断峨眉山啊。 地崩山摧,天梯钩连不绝啊。 山势峥嵘高峻,早晨有虎晚上有蛇啊。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啊。 归来吧,行路实在太难啊。 魂啊不要往北,北面沿着太行山,栈道陡峭盘曲啊。 马足失蹄倾侧,车轮在山冈上摧毁啊。 毒气如剑戟伤人,严寒风撕裂衣裳啊。 归来吧,北上太过辛苦啊。 魂啊归来吧,你不要上天啊。 天鼓砰砰作响,雷声震动天帝身旁啊。 投壶的玉女,笑容绽开如电光啊。 风雨骤起,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啊。 天门九关有犬吠叫,因愤恨而杀害精魂啊。 归来吧,天路凭什么通达啊。 魂啊归来吧,你不要下到幽都啊。 那里闭锁光影潜藏魂魄,遗迹沉埋九泉啊。 剑轮汤镬刑罚残酷,猛火炽热燃烧啊。 疑山炎昆般灼热,苦海波涛滔天啊。 归来吧,保全我们的生命啊。 魂啊归来吧,回到故乡啊。 高楼豪宅,连绵青山啊。 飞檐高耸错落,斗拱攀缘相接啊。 云纹楣木横铺绮丽,椽子攒聚如栾啊。 洁白的墙壁白日明朗,朱红的屋脊色彩鲜亮啊。 金饰窗棂绣彩门户,朱红帘箔高悬啊。 魂啊归来吧,陈列珍馐美味啊。 月光映照素盘,盛着雕胡饭啊。 鲁酒色如琥珀,紫锦鱼鲜美啊。 白酒刚刚酿熟,黄鸡肥嫩啊。 山盘中盛着秋蔬,进献霜梨啊。 吴盐洁白如花,皎洁似雪啊。 玉盘盛着杨梅,为你摆设啊。 魂啊归来吧,尽情欢乐戏谑啊。 南国美人,容颜如芙蓉灼灼啊。 洛水宓妃,身姿飘飘如飞雪啊。 长干里的吴地少女,艳丽胜过星月啊。 西施与东邻女,秀美的蛾眉啊。 一笑价值双璧,歌声千金难求啊。 琅玕美器盛着绮食,鸳鸯锦被温暖啊。 博山炉中,沉香袅袅升起啊。 魂啊归来吧,沉醉于酒壶杯觞啊。 青娥侍女对着烛火,庄重排成行列啊。 玉童两两相对,吹奏紫色笙箫啊。 佳人当窗而坐,弹奏鸣筝啊。 玉壶中的美酒,清澈若空啊。 看朱成碧醉眼朦胧,容颜才开始泛红啊。 连连呼喝五白,玩着六博棋戏啊。 用赤鸡白狗作赌注,赌些梨子和栗子啊。 半醉时呼唤猎鹰,挥动鸣鞘啊。 金鞍配上龙马,毛色花白如雪啊。 霜剑锋利切玉,身着明珠袍服啊。 魂啊归来吧,进入长安城啊。 清都玉树繁茂,瑶台春意盎然啊。 万姓聚集起舞,歌颂太平盛世啊。 击鼓敲钟,开启重重城门啊。 阳光照耀万户人家,簪裾服饰鲜明啊。 骑吹仪仗飒沓而来,引导公卿大臣啊。 白日紫晖普照,运转权衡法度啊。 气势倒海凌山,索月采荪文采飞扬啊。 文质彬彬光彩焕发,罗列如星辰旻天啊。 魂啊归来吧,快乐不可言说啊。 尾声:长久的思念在长安,络纬在秋日金井栏边啼鸣。 盼望夫君啊哪里是尽头,我沉吟不语独自叹息。 怀念洞庭湖啊悲叹潇湘水,手持瑶草啊情思何堪忍受。 想念佳期啊无法舒展,每每因此遗憾不浅。 荷花凋落啊江色入秋,秋风袅袅长夜悠悠。 魂啊归来吧,辞别那远方的漫游。

注释

谪仙:指李白,贺知章曾称其为“谪仙人”。 瑶华:美玉之花,喻指高洁美好的事物或才华。 昆山:即昆仑山,神话中的仙山。 巫阳:古代神话中的女巫,擅长招魂。 些:楚辞招魂体专用语气助词,无实义。 𣸣涌:形容波涛汹涌翻滚的样子。 穷奇䝙貒:皆为传说中的猛兽或凶兽名。 殳鋋:古代两种兵器,泛指武器。 太白:指太白山,在今陕西境内,以险峻著称。 嶝道:山中险峻的石阶小路。 幽都:指地下阴间世界。 剑轮汤镬:地狱中的酷刑,刀山油锅之意。 雕胡:菰米,古人视为美食。 六博:古代一种掷采行棋的博戏。 五白:六博游戏中的贵采,呼之以助兴。 清都:神话中天帝居住的宫阙,此处借指长安皇宫。 乱曰:楚辞体例术语,用于篇末总结全旨、抒发情感。 络纬:昆虫名,即纺织娘,秋夜鸣声凄切。

赏析

此诗深得《楚辞·招魂》神韵,以“四方皆险”反衬“故园至乐”,结构严谨而气象恢弘。作者将李白生平典故化入招魂辞中,“折芳洲之瑶华”“愁长安之不见”等句精准概括其高洁志向与政治失意;写四方之险则极尽夸张想象,尤以西蜀“朝虎夕蛇”、东海“齿若雪山”最为惊心动魄。后半部分铺陈长安盛世、美酒佳人、博戏欢宴,既是对李白生前所爱之重现,亦暗含对其未竟理想的慰藉。结尾“乱曰”转入缠绵悱恻的个人抒情,由宏大叙事回归深沉哀思,使全诗在华丽铺排之外更添一层真挚动人的悲剧美感,堪称宋代拟骚佳作。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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