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十一首

威武刚正的獬豸神兽，本出自太平盛世。到了乱世便潜伏不出，任由世人造下罪过祸端。 曾听说那把能斩断马匹的利剑，每每彰显朱云的贤良刚直。他虽身死但名声不灭，唯有寒风吹拂着荒凉的墓田。 若他的英灵尚存人间，定是满怀幽愤弥漫在松林烟霭之中。 汉明帝修习雅正之乐，车驾亲临太学视察。尊奉三老五更之礼，天子亲自割牲祭祀。 君主一人调和风俗教化，天下万国便和睦安宁。匈奴单于急忙叩关归附，武库中的兵器也欲销毁不用。 这一朝代的礼乐文物何等昌盛，君臣之间多么肃穆清明。直到如今祭坛之下，仿佛仍有《箫韶》古乐的余音。 巢父许由隐居嵩山颍水，连唐尧也无法使他们为臣。九州之人尚且以洗耳为洁，一纸官命怎能亲近他们？ 悠悠数千载岁月过去，山丘之中还有谁真正隐沦？早上还在公卿府第中游走，晚上便自称山林隐士。 朝廷用蒲轮束帛征召侧陋之士，他们却把薜荔女萝当作官服缙绅。皇帝九重深宫念之入梦，三公大臣思其如降神般渴慕。 姑且在庭院中设燎祭祀，何必去窥探泉下潜藏的鳞鱼（指真隐士）。 汉朝征讨百粤之时，杨仆率领楼船水军出征。幕府功业尚未建立，江湖百姓已然骚动不安。 岛上夷人并非敢于作乱，实因政令暴虐且地处偏远。获罪只因怀藏玉璧招忌，为防身才不得不张弓控弦。 三军将士只求裂土封赏，万里之外哪里还听闻天子诏令？心中虽仍眷恋魏阙朝廷，头颅却已悬挂在旗门之上。 如何才能得到贤良官吏，来为天下制定规矩法度？ 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南山尚有遗老旧臣。戴着高冠拜见万乘之尊，庆幸得以厌倦了征战讨伐。 当君王争夺天下之时，臣等早已形貌枯槁。哪里知道市朝变迁，只觉得林泉山水美好。 高卧山中三十年，彼此相看已成商山四皓。皇帝称赞老翁甚好，遗憾相见顾盼为何不早。 都称颂太子仁德，既重义理又尊崇道统。私下听闻骊姬陷害之事，申生尚且不能自保。 暂且走出商山云雾，前来趋奉洒扫侍奉。东宫羽翼由此成就，楚舞歌声却令人伤感怀抱。 后代再无这般贤人，戾园之中唯见秋草萋萋。 阳光照耀昆仑山上，羽人身披羽毛衣裳。乘龙驾雾飞升而去，心之所向毫无违逆。 此山位于西北方，乃是神仙居住的国度。灵气皆出于自然，刻意寻求终究不可得。 为何汉武帝要精思遍访群山？耗费巨万资财，宫车最终未能返还。 苍苍郁郁的茂陵树木，足以作为人世间的警戒。 上天生成忠义之士，本是用来辅佐雍容熙洽的治世。怎料李司隶这样的忠臣，偏偏遭逢昏乱之时。 古坟坐落在襄城荒野，斜径横穿过秋日陂塘。况且无人禁止樵采，茅草莎草已无残留。 高尚的风标尚可仰望，精魂爽气如今去了何方？只因一次忤逆中常侍，含冤负屈有谁能知晓？ 曾经阅读《党锢传》，抚卷长叹不胜悲伤。 魏文侯沉迷郑卫之音，一听便忘记用餐。白雪般的燕姬起舞，朱弦伴奏赵女弹奏。 淫靡之声流荡不返，放纵享乐日益无度。新年接受朝贺之时，鸣钟设宴款待百官。 两张床榻陈列管磬乐器，九奏乐章尚未终了。面对此景唯恐躺卧失仪，更能整理衣冠保持庄重。 蜀汉君主倚重诸葛亮，功业崇高名望亦尊。驱驰千万兵马，怒目俯瞰中原大地。 曹伯任用公孙固，国家灭亡自身也不存。社稷宫室久已荒芜湮没，唯有白雁还在翻飞盘旋。 不要说君臣契合，就可以济助黎民百姓。治理蜀汉实属不易，像曹国那样更难再论。 六国之中韩国最弱，末年尤其畏惧秦国。郑生为韩国谋划，想要以此疲敝秦人。 有利于万物便可分封社稷，推原情理甘愿灭身赴死。咸阳古城之下，如今万顷稻苗长势清新。 沂水春天可以涉渡，泮宫映照着杨柳枝叶。美丽姿色异于人间，佩环珊珊摇曳作响。 展禽恒常独居守节，深巷之中长满禾黍。城上飘飞着海上云霞，城中笼罩着昏暗春雨。 刚才鸣佩而来的女子，又是谁家女儿？泥土沾湿了珠缀的鞋履，雨水打湿了翠毛发簪。 面容如电光映照莲脸，心声似雷声震动蕙心。自称来自沂水弯曲处，采摘浮萍兼采菉草。 归途虽然可以寻觅，天色阴沉光阴急促。怜惜君子贞洁独处，愿意许身在君家住宿。 徒然爱惜衾枕之物，全然不顾双蛾眉黛。艳丽资质诚然可贵，但淫佚之风如何合乎礼法？ 周幽王被褒姒迷惑，巍峨城阙终成倾颓陂陀。

獬豸：古代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曲直，象征司法公正与忠直之臣。 朱云：西汉直臣，曾请尚方宝剑斩佞臣张禹，以刚直敢谏闻名。 三老五更：古代帝王尊养的德高望重老者，以示敬老尊贤、推行教化。 箫韶：相传为舜时的雅乐，后世用以代指尽善尽美的礼乐教化。 巢许：巢父与许由，上古著名隐士，拒绝尧帝禅让，象征高洁不仕。 蒲帛：蒲轮与束帛，古代征聘贤士的隆重礼遇。 杨仆：西汉将领，曾率楼船军平定南越，此处借指边将贪功致乱。 魏阙：宫门外悬法象魏之处，代指朝廷或君主。 四皓：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老者，后出山辅佐太子刘盈稳固储位。 戾园：汉武帝太子刘据（戾太子）之陵园，喻指储君废立之悲剧。 茂陵：汉武帝陵墓，此处借指求仙虚妄、劳民伤财的历史教训。 李司隶：东汉司隶校尉李膺，党锢之祸中被害的忠直名士代表。 党锢：东汉桓灵时期宦官禁锢迫害士大夫的政治事件。 郑卫：春秋时郑国、卫国的民间音乐，儒家视为淫声，喻指奢靡享乐。 诸葛：诸葛亮，蜀汉丞相，象征鞠躬尽瘁的贤相典范。 郑生：战国韩人郑国，入秦献计修渠以疲秦，反使关中富饶，喻舍身为国。 展禽：即柳下惠，以坐怀不乱、坚守礼法著称的鲁国贤人。 褒姒：周幽王宠妃，烽火戏诸侯典故主角，喻红颜祸水致国家倾覆。

此组诗以史为鉴，艺术上采用夹叙夹议手法，将叙事、抒情与议论熔于一炉。诗人选取獬豸、朱云、四皓、党锢等典型意象，对比盛衰治乱，语言质朴深沉而意蕴丰厚。“身死名不灭，寒风吹墓田”“苍苍茂陵树，足以戒人间”等句，情景交融，悲慨苍凉，极具感染力。全诗贯穿对忠义沦丧、礼乐崩坏的痛心，既追慕汉代文治武功与贤臣风骨，又暗讽当朝政治腐败、奸佞横行，体现出强烈的现实关怀与士人担当，是中唐咏史诗中寄慨遥深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