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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白居易晚年退居渭村，仿陶渊明诗风所作组诗。借饮酒、田园与生死之思，抒发对生命短暂的感悟及安贫乐道、超脱名利的情怀，是其闲适诗代表作。
译文
大地厚重而静止不动，苍天高远而运行不息。日月循环无穷无尽，山川屹立长久存在。松柏与龟鹤，寿命都能达到千年。可叹万物之中，唯独人类不能如此。早晨还走向朝市忙碌，傍晚便已归于黄泉之下。人的形体与寿命，脆弱危险如同飘浮的烟雾。尧舜与周公孔子，自古被称为圣贤。试问他们如今在哪里？也是一去不再返回。我没有长生不死的仙药，只能随顺自然造化变迁。唯一不能确定的，只是寿命长短与死亡迟速罢了。趁着身体还健康的日子，应当在酒杯前高歌。何必等待别人劝勉，借此自我寻欢作乐。天色昏暗超过一个月阴沉，连绵大雨下了好几天。掀开帘子仰望天色，黄云黯淡如同泥土。积水冲毁了我的墙垣，狂风吹坏了我的屋宇。蓬草杂草长满庭院，泥泞淹没了场院菜圃。村庄幽深断绝了宾客，窗户晦暗没有伴侣。整日不下床榻，跳蛙时常进入门户。出门没有地方可去，回到室内依然独处。若不借酒自我娱乐，孤独寂寞能与谁交谈？早晨饮下一杯酒，心境冥合于自然造化。浑然无所思虑，太阳升高仍闲卧不起。傍晚读一卷书，领会意趣如同听到美好话语。欣然有所感悟，夜深了还独自坐着。又领略到琴上的趣味，安弦调音尚有余暇。又多了一份诗中的狂放，下笔写作不能停止。只有这三四件事，用来度过昼夜时光。所以在阴雨天气里，十多天不出房门。这才领悟到独来独往的人，内心安宁时光也就容易度过。东邻采桑的妇人，下雨时痛苦愁悲。在北堂前簇养蚕儿，雨水寒冷结不成丝。西邻荷锄的老翁，下雨时也怨恨叹息。在南山下种豆，雨水太多豆子落成了豆萁。而我独自多么幸运，酿酒本没有定期。恰逢这多雨的日子，正遇上新酒酿熟之时。打开酒瓶倾入尊中，酒液如玉似黄金脂膏。把玩观赏已觉愉悦，欢快品尝更有余味。喝一酌容颜美好，再喝一酌舒展愁眉。连续喝了四五酌，酣畅之感通达四肢。忽然忘却身外之物，谁还分辨什么是非。此时连夜下雨，酩酊大醉一无所知。人心苦于颠倒错乱，反而被忧愁者嗤笑。早晨也独自醉歌，傍晚也独自醉睡。还没喝完一壶酒，已经成就了三次独醉。不要嫌喝得太少，姑且喜欢它容易得到。一杯又两杯，最多不过三四杯。便能觉得心中舒适，完全忘掉身外之事。再勉强喝一杯，陶然自得遗弃万般牵累。一次喝一石酒的人，徒然以多饮为贵。等到他们酩酊大醉时，与我并无差异。笑着辞谢那些多饮者，买酒的钱白白浪费。秋日天空没有一片云，大地洁净没有纤尘。团团新晴的明月，在林外升起如白色车轮。回忆昨日阴雨连绵，接连下了三四十天。幸亏遇上家酿成熟，不知不觉度过了朝暮。私下说雨停之后，可以停下我的酒杯。但面对新月月色，不醉也会让人发愁。床头残存的酒榼，将要饮尽味道更加醇厚。携到南檐之下，举杯自斟殷勤劝己。清光映入杯勺，白露沾湿衣巾。这才知道无论阴晴，怎能没有这位酒君相伴。我有乐府诗，写成后世人未曾听闻。今夜醉酒有兴致，狂放吟咏惊动四邻。独自欣赏尚且如此，何况有亲友共赏。中秋十五之夜，明月照在前轩。对着酒杯忽然不饮，回忆起平生欢乐之人。我有同心知己，是遥远的崔群与钱徽。我有忘形之交，是迢递的李绅与元稹。有的飞上青云高位，有的流落江湖之间。与我不能相见，至今已有四五年。我没有缩地之术，你们也不是驭风神仙。怎能在明月之下，四人前来晤谈。良夜实在难得，佳期渺茫无缘。明月又不停留，渐渐沉向西南天际。难道没有其他相会之时？只是珍惜眼前这清美景致。家中存酒已经饮尽，村中没有酒可买。坐着发愁今夜醒来，无奈秋日情怀何。忽有客人叩门，言语何等美好。说是南村老翁，提着酒榼来访。且喜酒杯不干，何必问酒少还是多。重阳虽然已过，篱笆边还有残菊。欢乐来时苦于白昼短暂，不觉夕阳西斜。老人不要急忙起身，且待新月光华升起。客人离去仍有馀趣，整夜独自酣歌。原宪衣服百结，颜回饮食一箪。欢然乐于其志，因此忘却饥寒。如今我是什么人呢？德行不及先贤。衣食幸而相继不断，为何还不心安？况且在这清渭水湾，居处安稳清闲。榆柳百余棵，茅屋十几间。寒冷时背倚檐下晒太阳，炎热时在涧底泉水洗涤。日出还未起床，日落已经安眠。西风吹满村巷，正是清凉八月天。只听见鸡犬之声，听不到车马喧嚣。时常倾倒一杯酒，坐着遥望东南山峦。幼侄刚学走路，拉着衣襟在我面前嬉戏。就此便可自得其乐，差不多可比颜回与原宪。清澈醇厚的杯中酒，有功却不自夸。不自夸人们不知道，我今天替它述说。良将面对大敌，前驱千万士卒。投一箪酒入河共饮，赴死之心始终如一。壮士磨砺匕首，勇愤之气蓬勃昂扬。一场酣醉忘记报仇，四肢柔软如无骨。东海孝妇被杀，天旱超过一年。一酌酒祭奠其魂，通宵大雨不停歇。咸阳秦狱冤气，冤痛凝结成物。千年不肯消散，一浇酒便销蚀消失。何况儿女私恨，以及那些幽忧疾病。痛快饮用无不消除，如同霜雪遇到春日。方知酒曲神灵，万物无法相比。烟霞隔绝悬圃仙境，风波阻隔瀛洲仙岛。我难道不想前往？大海路途遥远艰险。神仙只是听说，灵药不可求得。长生没有人能得到，举世之人皆如蜉蝣。逝去的不会重回，存活的难以久留。在未死的徘徊之间，何必心怀百般忧愁。想到此处忽然内心焦热，坐看自己变成白头。举杯依旧独饮，顾影自斟自酬。心与口相互约定，未醉不要说停。今朝不尽兴醉倒，怎知明朝是否还在？不见城郭门外，累累坟冢土丘。月明之夜愁煞人，黄蒿丛中寒风飕飕。死者如果有知觉，后悔不曾秉烛夜游。我听说浔阳郡，从前有位陶征君。爱酒不爱名声，忧虑清醒不忧虑贫穷。曾任彭泽县令，在官才八十天。凄然忽然不乐，挂印置于公门。口中吟诵《归去来兮辞》，头戴漉酒巾。官吏挽留不住，径直走入故山云雾。归来五柳树之下，仍以酒涵养真性。人间荣华与利禄，抛弃如同泥土灰尘。先生离去已久，纸墨留有遗文。篇篇劝我饮酒，此外别无他言。我从年老以来，私下仰慕他的为人。其他方面比不上，姑且效仿他醉眼昏昏。楚王怀疑忠臣，将屈原流放江南。晋朝轻视高士，刘伶被弃于林下。一人常常独醉，一人常常独醒。清醒者多怀苦志，沉醉者多有欢情。欢情确实能独善其身，苦志终究有何成就？傲慢地卧于瓮间，憔悴地行于泽畔。彼忧愁而此快乐，道理十分分明。愿君暂且饮酒，不要思量身后名声。有一位燕赵之士，言谈容貌甚为奇特瑰伟。天天去酒家，脱衣典当换几杯酒。问他为何落魄，说自己生于草野。地寒命薄，徒然怀抱王佐之才。岂无济世良策？君门缺乏良媒引荐。三次献书不被答复，迟迟空手而归。也有同门师兄弟，先登上青云梯。贵贱之别交道断绝，朱门叩不开。等到归家种禾黍，三年遭遇旱灾。入山烧炼金银丹药，一旦化为灰烬。蹉跎五十余年，一生苦于不顺。处处去不得，却回归酒中寻求寄托。南巷有贵人，乘坐高盖驷马车。我问有何苦恼，四十岁已垂白须。回答说您不知道，位高权重多忧虑。北里有寒士，破瓮做窗绳作门枢。出门扶桑枣杖，入室卧蜗牛庐。散漫低贱无忧患，心安体亦舒。东邻有富翁，藏货遍布五都。东京收粟帛，西市卖金珠。早晨经营晚上算计，昼夜不得安居。西舍有贫者，匹妇配匹夫。穿布裙替人舂米，着短褐受人雇佣抄书。以此谋求口食，一饱便欣喜有余。贵贱与贫富，高下虽有不同。忧乐与利害，彼此不相逾越。所以通达之人观察，万化归于同一途。只是未知生死大事，胜负两者又如何？迟疑未决之间，姑且以酒为乐。济水澄澈洁净，河水浑浊发黄。交流并列四渎，清浊互不伤害。太公战于牧野，伯夷饿死首阳。同时号称贤圣，进退互不妨碍。说上天不爱民，为何生出稻粱？说上天果真爱民，为何生出豺狼？说神明赐福善人，孔圣竟栖遑奔波。说神明降祸淫恶，暴秦终成霸王。颜回与黄宪，何罪早夭亡？蝮蛇与鸩鸟，何得寿命延长？物理不可测度，神道也难以估量。举头仰问苍天，天色只是苍苍茫茫。唯当多种黍米，日日醉于手中酒杯。
注释
厚地：指大地，语出《周易》“坤厚载物”。
下泉：指黄泉、地下，代指死亡。
化迁：指自然造化的变迁流转。
翳翳：形容天色昏暗不明。
行潦：道路上的积水或沟中流水。
墉：墙壁。
块然：孤独寂寞的样子。
元化：指大自然的造化运行。
蔟蚕：养蚕用的竹器，此处指养蚕之事。
萁：豆茎，指豆子未熟即落，只剩豆茎。
玉液黄金脂：形容新酿美酒色泽晶莹金黄。
石：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榼：古代盛酒的器具。
同心人：志同道合的朋友。
邈邈：遥远的样子。
缩地术：传说中能缩短距离的法术。
原生：指原宪，孔子弟子，以安贫乐道著称。
颜子：指颜回，孔子最贤弟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
清渭曲：指渭水弯曲处，白居易晚年隐居地。
麹糵：酒母，代指酒。
悬圃、瀛洲：传说中的仙境。
蜉蝣：朝生暮死的小虫，喻生命短暂。
秉烛游：典出《古诗十九首》，意为及时行乐。
陶征君：指陶渊明，曾被征召为著作郎不就。
漉酒巾：滤酒用的头巾，陶渊明典故。
屈平：即屈原。
刘伶：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闻名。
燕赵士：泛指怀才不遇的慷慨之士。
王佐才：辅佐帝王治国平天下的才能。
四渎：古代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合称。
牧野：周武王伐纣决战之地。
首阳：伯夷、叔齐隐居饿死之处。
栖遑：忙碌不安、奔走不定的样子。
赏析
此组诗深得陶渊明神韵，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诗人以“酒”为线索，贯穿生死之叹、田园之乐与世事之思，既有“形质危脆若浮烟”的生命悲感，又有“心安时亦过”的旷达自适。艺术上善用对比，如松柏龟鹤与人生短暂、贵贱贫富之忧乐等同，凸显达人齐物之观。名句“死者若有知，悔不秉烛游”化用古诗而更显沉痛，“心安体亦舒”则道出闲适真谛。全组诗融哲理于日常，寓深情于平淡，展现了白居易晚年超越功利、回归本真的精神境界，是中唐闲适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