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作六首

楚国有个狂放之人，心中茫然无所思虑。披散头发不戴冠带，在南边小路上边走边唱。 孔子与他谈论仁义，却无法勉励他向善。他不曾肯问天道吉凶，何必像老人那样击壤而歌。 他又嘲笑采薇隐居的伯夷叔齐，为何要长久地避世而去。 田舍里有一位老翁，白发垂垂住在简陋柴门中。有时农事闲暇，便备酒呼唤邻里共饮。 在茅檐下喧闹嘈杂，时而坐着时而又站起。粗布短衣不觉得单薄，园中葵菜本就足够美味。 劳作之余养育子孙，从未去过城市。五帝与三王，自古以来被尊为天子。 武力征伐与禅让天下，究竟哪个才是正道？只要心意自得便是快乐，田野生活哪里值得鄙弃。 姑且放开胸怀离去，就这样度过余生直到牙齿落尽。 傍晚望见太行山，沉思徘徊不忍离去。若问我为何如此，只因世俗罗网缠绕着我。 小妹日渐长大，兄弟尚未娶妻。家境贫寒俸禄微薄，平素也没有积蓄。 几次想要振翅高飞归隐，却又犹豫不决回头顾念家人。孙登长啸台遗迹尚在，松竹间留有高士踪迹。 距离那里并不遥远，故友就在半途之中。对尘世的贪爱日益淡薄，禅定寂静之心日益坚固。 恍惚间我将启程远行，岂能等到岁末年终。 陶潜任凭天性自然，性情颇为嗜酒。自从辞官归隐后，家贫不能常备酒。 九月九日重阳节时，手中空握菊花。心中暗自思量，或许会有人送酒来吧。 白衣使者提着酒壶，果然来馈赠这位老者。暂且欢喜得以斟饮，何必计较升斗多少。 在野田中拂衣而起，今日感叹没有辜负佳节。傲然忘形迷失方向，连蓑衣斗笠也顾不上穿戴。 醉倒后勉强前行，酣唱着回到五柳宅中。生计之事从不过问，怎会愧对家中妻子。 赵地女子善弹箜篌，又能跳邯郸舞。夫婿是个轻浮子弟，以斗鸡侍奉齐国君主。 用黄金换取歌舞欢笑，花钱不再计算数目。许氏史氏等权贵往来经过，高门前停满四匹马拉的车。 客舍中有位儒生，气宇轩昂出自邹鲁之地。读书三十年，腰间却没有一尺长的印绶。 虽受圣人教化熏陶，一生却自甘穷苦。 年老以来懒于作诗，只有衰老相伴相随。前世误作了词客，前身应当是画师。 不能舍弃这些旧习，偶然被世人知晓。名字本来都是虚妄，这颗本心却依然未能彻悟。

狂夫：指楚国隐士接舆，曾唱歌讥讽孔子。 击壤：上古老人击壤而歌，喻太平盛世或无为而治。 采薇人：指商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 衡门：横木为门，指贫寒简陋的居所。 世网：比喻世俗事务与官场礼法的束缚。 孙登：魏晋隐士，好长啸，居苏门山。 白衣：指未做官的人或官府差役，此处指送酒使者。 五柳：陶渊明自称五柳先生，代指其居所。 许史：汉代外戚许广汉与史恭，泛指权贵豪门。 尺组：系印信的丝带，代指官职爵位。

组诗以“偶然”为题，实则精心构建多重人格镜像。诗人借楚狂之放达、田翁之自足、陶潜之天真，反衬自身“世网婴我”的困顿与“踟蹰复相顾”的挣扎。艺术上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语言质朴近古而意蕴深沉。末首“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以自嘲口吻道出文艺才华与生命解脱间的张力，既是对世俗名利的超越，亦是对本心未明的坦诚叩问，展现了盛唐士人精神世界的丰富与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