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诫儿姪八百字

去年初释褐一命列蓬丘

青袍春草色白纻弃如仇

适会龙飞庆王泽天下流

尔得六品阶无乃太为优

凡登进士第四选升校雠

历官十五考叙阶与尔俦

如何志未满意欲凌云游

若言品位卑寄书来我求

省之再三叹不觉泪盈眸

吾家本寒素门地寡公侯

先子有令德乐道尚优游

生逢世多僻委顺信沈浮

仕宦不喜达吏隠同庄周

积善有余庆清白为贻谋

伊余奉家训孜孜务进修

夙夜事勤肃言行思悔尤

出门择交友防慎畏薰莸

省躬常惧玷恐掇庭闱羞

童年志于学不惰为箕裘

二十中甲科赪尾化为虬

三十入翰苑步武向瀛洲

四十登宰辅貂冠侍冕旒

备位行一纪将何助帝猷

即非救旱雨岂是济川舟

天子未遐弃日益素餐忧

黄河润千里草木皆浸渍

吾宗凡九人继踵升官次

门内无白丁森森朱绿紫

鹓行洎内职亚尹州从事

府掾监省官高低皆清美

悉由侥幸升不因资考至

朝廷悬爵秩命之曰公器

才者禄及身功者赏于世

非才及非功安得专厚利

寒衣内府帛饥食太仓米

不蚕复不穑未尝勤四体

虽然一家荣岂塞众人议

颙颙十目窥龊龊千人指

借问尔与吾如何不自媿

戒尔学立身莫若先孝弟

怡怡奉亲长不敢生骄易

战战复兢兢造次必于是

戒尔学干禄莫若勤道艺

尝闻诸格言学而优则仕

不患人不知惟患学不至

戒尔远耻辱恭则近乎礼

自卑而尊人先彼而后己

相鼠与茅鸱宜鉴诗人刺

戒尔勿旷放旷放非端士

周孔垂名教齐梁尚清议

南朝称八达千载秽青史

戒尔勿嗜酒狂药非佳味

能移谨厚性化为凶险类

古今倾败者历历皆可记

戒尔勿多言多言者众忌

苟不慎枢机灾危从此始

是非毁誉间适足为身累

举世重交游拟结金兰契

忿怨容易生风波当时起

所以君子心汪汪淡如水

举世好承奉昂昂增意气

不知承奉者以尔为玩戏

所以古人疾蘧蒢与戚施

举世重任侠俗呼为气义

为人赴急难往往陷刑死

所以马援书殷勤戒诸子

举世贱清素奉身好华侈

肥马衣轻裘扬扬过闾里

虽得市童怜还为识者鄙

我本羁旅臣遭逢尧舜理

位重才不充戚戚怀忧畏

深渊与薄冰蹈之唯恐坠

尔曹当悯我勿使增罪戾

闭门敛踪迹缩首避名势

名势不久居毕竟何足恃

物盛必有衰有隆还有替

速成不坚牢亟走多颠踬

灼灼园中花早发还先萎

迟迟涧畔松鬰鬰含晚翠

赋命有疾徐青云难力致

寄语谢诸郎躁进徒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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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宋代名相范质为训诫子侄而作。针对晚辈初入仕途便嫌官卑、急于求成的心态,诗人以自身经历与家族荣辱为鉴,谆谆教导立身、治学、处世之道,强调谦抑慎独,反对躁进奢靡。

译文

去年你刚脱去布衣入仕,初次授官便位列馆阁。 身穿青袍如春草般鲜亮,便将昔日白纻衫视若仇敌般抛弃。 恰逢新君登基的庆典,皇恩泽被天下流布。 你竟得以获封六品官阶,这待遇未免太过优厚。 凡是考中进士的人,需经四次铨选才能升任校书郎。 历经十五年考核,叙迁的品级才与你相当。 为何你志向仍未满足,还想要凌云直上? 如果说品位太低,竟寄信来向我求助。 我读信后反复叹息,不禁泪水盈满眼眶。 我家本是寒门素族,门第中少有公侯显贵。 先父具有美好德行,安贫乐道崇尚优游自在。 生逢世道多有偏颇,便委顺天命任凭沉浮。 做官不追求显达,像庄周一样吏隐于朝。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留下清白家风作为子孙谋略。 我秉承家训,孜孜不倦致力于修身进德。 日夜勤勉肃敬,一言一行都常思悔改过失。 出门谨慎选择朋友,防备小人如同畏惧恶草熏莸。 反省自身常怕玷污名声,唯恐给父母家族带来羞辱。 童年立志向学,不敢懈怠以继承祖业。 二十岁考中甲科进士,赤尾鲤鱼化作了虬龙。 三十岁进入翰林院,步履追随前贤迈向瀛洲。 四十岁登上宰辅之位,头戴貂冠侍奉天子。 在位任职已满十二年,有什么能辅助帝王的谋略? 既不是解救旱灾的甘雨,也不是渡过大河的舟船。 天子未曾嫌弃疏远,我却日益因尸位素餐而忧虑。 黄河润泽千里土地,草木都受其浸渍滋养。 我们宗族共有九人,接连不断地升迁官职。 家门之内没有平民百姓,满眼都是身着朱绿紫服的官员。 从朝班行列到宫内职务,乃至州府副长官和从事。 府署掾属及监省官员,职位高低都堪称清要美差。 全都是靠侥幸升迁,并非凭资历考核而至。 朝廷设立的爵位俸禄,称之为天下的公器。 有才能者俸禄加身,有功绩者赏赐于世。 无才又无功,怎能独占丰厚的利益? 寒天穿的是内府丝帛,饥饿时吃的是太仓米粮。 既不养蚕也不耕种,从未辛勤劳作过四肢。 虽然一家人荣耀显赫,怎能堵住众人的非议? 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千百人在背后指责。 试问你和我,如何能不感到惭愧? 告诫你们学习立身之道,不如先做到孝顺友爱。 和悦地侍奉尊长,不敢生出骄纵轻慢之心。 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任何时候都必须如此。 告诫你们学习求取禄位,不如勤勉钻研道艺。 曾听闻诸多格言,学业优秀然后才出仕为官。 不担心别人不知道自己,只担心学问不到家。 告诫你们远离耻辱,恭敬待人就接近于礼义。 谦卑自处尊重他人,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 《相鼠》与《茅鸱》之诗,应当借鉴诗人的讽刺之意。 告诫你们不要放纵任性,放纵之人绝非端正之士。 周公孔子垂示名教,齐梁时代崇尚清议。 南朝所谓的“八达”,千年来玷污了青史。 告诫你们不要嗜酒,狂药并非美味佳酿。 它能改变谨慎敦厚的本性,将人化为凶险之类。 古今因酒倾覆败亡的人,历历在目都可记取。 告诫你们不要多言,多话的人易遭众人忌恨。 如果不慎守言语枢机,灾祸危难便从此开始。 在是非毁誉之间,恰恰足以成为自身的牵累。 世人都看重交游,打算缔结金兰般的契约。 忿恨怨怼容易滋生,风波当即就会兴起。 所以君子的心胸,宽广淡泊如同清水。 世人都喜欢被人奉承,昂首挺胸增添意气。 不知那些奉承你的人,只是把你当作玩物戏弄。 所以古人憎恶谄媚,鄙视蘧蒢戚施般的丑态。 世人都看重任侠之风,俗称为讲义气。 为他人奔赴急难,往往陷入刑罚或死亡。 所以马援写信,殷勤告诫诸位子弟。 世人都轻视清廉朴素,供养自身喜好奢华侈靡。 骑肥马穿轻裘,得意扬扬走过乡里。 虽得到市井孩童羡慕,却被有识之士鄙夷。 我本是羁旅之臣,有幸遭遇尧舜般的治世。 地位重要才能却不匹配,心中忧伤满怀畏惧。 如同面临深渊踏着薄冰,踩上去唯恐坠落。 你们应当怜悯我,不要让我增加罪过。 闭门收敛行迹,缩起头来避开名利权势。 名声权势不能长久保有,终究有什么值得倚仗? 事物兴盛必然衰落,有隆盛就会有更替。 速成的东西不坚牢,急走的人多会跌倒。 园中灼灼盛开的花朵,开得早也凋谢得早。 山涧边迟迟生长的松树,郁郁葱葱饱含晚翠。 天赋命运有快有慢,青云之路难以强力致达。 寄语告诉各位儿郎,急躁冒进只是徒劳罢了。

注释

释褐:脱去平民布衣,指初次入仕为官。 蓬丘:蓬莱仙山,此处借指馆阁等清要官署。 白纻:白色苎麻布衫,代指未入仕时的平民服装。 龙飞庆:喻指新皇帝即位登基的庆典。 校雠:即校书郎,掌管典籍校勘的低级文官。 薰莸:香草与臭草,比喻善恶、贤愚不同的人。 箕裘:簸箕与皮裘,喻指祖先的事业或家风。 赪尾:赤色鱼尾,典出《诗经》,喻指士人登科及第。 瀛洲:传说中仙山,唐宋时常喻指翰林院。 素餐:白吃饭不干事,谦称自己居官无功。 鹓行:鹓鸟飞行有序,喻指朝官班列。 公器:指官爵禄位乃天下公共之物,不可私占。 太仓:京师储粮的国家大仓。 相鼠:《诗经·鄘风》篇名,讽刺无礼仪之人。 茅鸱:古逸诗篇名,亦为讽刺无礼者之作。 八达:晋代阮瞻等八人放达不拘礼法,后世多含贬义。 蘧蒢戚施:《诗经》中语,原指身体残疾,后喻指阿谀谄媚之态。 马援书:东汉名将马援《戒兄子严敦书》,告诫侄子谨言慎行。

赏析

此诗以质朴恳切的语言,展现了宋代士大夫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家教智慧。全篇采用五言古体,叙事与议论交融,情感真挚动人。诗人不以高位自矜,反以“素餐”“薄冰”自省,将个人荣辱与家族兴衰、朝廷公器紧密相连,体现了儒家修齐治平的理想。诗中“灼灼园中花,早发还先萎;迟迟涧畔松,郁郁含晚翠”四句,以生动比兴揭示欲速不达、厚德载物的哲理,成为传世名句。整首诗既是慈父的殷切叮咛,更是清醒的政治箴言,对后世家风建设与仕途修养具有深远启示。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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