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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唐文宗开成二年冬，李商隐自梁州返长安途经西郊，目睹安史之乱后农村凋敝、民生疾苦及藩镇跋扈之状，借村民之口痛陈时弊，抒发忧国忧民之沉痛情怀。
译文
蛇年五月，我从梁州返回秦地长安。
向南经过大散关，向北渡过渭水之滨。
草木半枯半裂，不像冰雪清晨那般润泽。
又像夏日酷热难耐，枝叶焦卷毫无水分。
高田长满了檞树和栎树，低田遍布荆棘榛莽。
农具被丢弃在道路两旁，饥饿的耕牛死在荒土堆上。
我依依不舍地经过村落，十户人家没有一户幸存。
存活的人都掩面哭泣，没有衣服可以出来迎接宾客。
起初好像害怕别人询问，等到进门才详细陈述：
右辅地区的田地贫瘠，这里的百姓常常苦于贫困。
从前这里被称为乐土，全靠地方长官仁爱治理。
官员清廉如同冰玉，吏员善良好似至亲。
生了儿子不用远行征战，生了女儿嫁与近邻。
瓦罐里盛满浊酒，荆条围成的粮仓堆满谷物。
壮健的男子庇护邻家妇女，衰老的老翁舔舐幼小的孙儿。
况且自从贞观年间以后，任命的官员多是儒臣。
照例选用贤能的牧伯，征召人才掌管国家重任。
到了开元中期，奸邪之人扰乱了治国纲纪。
晋国公忌讳此事，大量录用边将的功勋。
于是让那些凶猛刚毅之辈，混杂在治理平民的官吏之中。
中原从此多生变故，官员除授不再由皇帝亲自决定。
有的出自宠幸之臣，有的凭借皇亲国戚的恩泽。
中原百姓困于屠杀离散，奴隶却厌食肥肉。
皇子被抛弃不得哺乳，后宫妃嫔却抱着羌胡之子。
重重赏赐耗尽了中原财富，强兵却只部署在北边。
拉弓控弦的士兵二十万，手臂修长矫捷如猿。
距离皇都三千里，往来传递消息快如雕鸢。
五里换一次马，十里摆一次宴席。
举手投足间能撼动白日，权势熏天能使苍天回暖。
公卿大臣受辱被嘲骂，被唾弃如同粪丸。
大朝会聚集万方使节，天子正临轩听政。
彩旗在初升旭日下转动，玉座笼罩着祥瑞烟云。
金屏风特意设置，珠帘也高高卷起。
安禄山捋着胡须傲慢不顾，竟坐在御榻之前。
违逆他的人死于非命，依附他的人升至顶峰。
权贵们竞相夸耀奢华，豪强俊杰互相吞并。
因此失去了对百姓的惠养，逐渐看到赋税征求频繁。
奚族寇贼从西北而来，气势挥霍如同天翻地覆。
此时朝廷正忘记战备，重兵大多驻扎在边疆。
列城环绕着长河，天亮时就插满了敌军旗幡。
只听见虏骑入侵的声音，看不见汉军屯守的身影。
大妇人抱着孩子痛哭，小妇人攀着车辕哀号。
从小生长在太平年月，不知道夜里还要关门防备。
少壮男子全被点名出征，疲惫老者留守空村。
生离当作死别发誓，挥泪连绵如同秋云。
朝廷大臣像獐子一样胆怯，诸位将领如瘦弱牲畜般奔逃。
替贼寇打扫上阳宫，抓人送往潼关。
皇帝的车驾望着南斗星，不知何日才能回还。
诚然知道开国已久，遭遇这场云雷般的灾难。
送行的人询问鼎之大小（意在篡位），幸存的人索要高官厚禄。
抢夺攘夺互为间谍，谁能分辨枭鸟与鸾凤。
千匹战马没有返回的缰绳，万辆战车没有归还的车辕。
城池空虚鼠雀饿死，人烟散去豺狼喧嚎。
南方资财竭尽于吴越，西方费用流失于河源。
因而使得左藏库，摧毁得只剩空墙。
就像人的一身，有左边却没有右边。
筋骨肢体一半痿痹，肘腋之下生出腥臊膻味。
历代圣主蒙受此耻，心怀愤懑不能宣泄。
谋臣拱手而立，互相告诫没人敢率先直言。
天下万国困于织造赋税，内库没有金钱。
健儿伫立在霜雪之中，腹中饥饿衣裳单薄。
粮饷馈送常常过时，铜钱铅钱估价虚高。
山东遥望河北，炊烟尚且相连。
朝廷无暇供给，辛苦支撑不到半年。
行人被征收行旅资费，居者被课征房屋椽木税。
中间于是发生梗阻，狼藉一片动用戈矛。
临门送去节制权力的符信，赐予通天的高班爵位。
反抗的被灭族，存活的还在苟延残喘。
礼数不同于君父，羁縻对待如同羌零部落。
只求他们献出赤诚，所期望的是大局保全。
巍峨的政事堂里，宰相厌食八珍美味。
敢问下面的执事官员，如今谁掌握着权柄？
国家的疮疽已经几十年，不敢去扶正它的根源。
国土狭窄赋税更重，人口稀少徭役更加繁多。
近年来的牛医小儿，凭借城社之狐更相攀援。
盲目地把持着大旗，处在这京西藩镇之地。
乐于祸乱忘记怨敌，树立党羽多是狂妄偏激之人。
活着被人畏惧，死了不被人怜悯。
快刀斩断他的头颅，排列悬挂如同猪牛。
凤翔三百里范围内，兵马混乱如同黄巾军。
半夜军中文书传来，屯驻兵马一万五千。
乡里惊骇于供应亿兆物资，老少互相拉扯牵绊。
儿孙生下还未长成孩童，抛弃他们也没有悲惨容颜。
不再商议去往何处，只想死在山间。
从那以来又过了三年，甘霖没有及时降临春天。
盗贼中午就起来作案，问起来多是穷苦百姓。
节度使杀害亭吏，抓捕盗贼恐怕没有凭据。
咫尺之间不能相见，干旱日久多有黄尘。
官健腰间佩带弓箭，自称是为官府巡逻。
常恐在荒远之处相遇，这些人还会射杀路人。
惭愧客人询问事情本末，希望客人不要因循苟且。
从郿坞到陈仓，这个地方忌讳黄昏出行。
我听完这番话，冤屈愤懑如同火烧。
从前听说举用一位贤士，群盗为此奔逃。
又听说治世与乱世，在于人而不在于天。
我愿意为了这件事，在君王面前剖开心肝。
叩头流出鲜血，滂沱泪水玷污紫宸殿。
九重宫阙昏暗已隔绝，涕泗白白沾湿嘴唇。
宦官典事作了尚书，厮养奴仆成了将军。
千万不要说这些话，这些话实在不忍听闻。
注释
蛇年建午月：指唐文宗开成二年（837）五月，该年为丁巳年。
右辅：指京城以西地区，唐代以京兆府为左辅，凤翔府为右辅。
牧伯：指州郡长官。
陶钧：制陶器的转轮，比喻造就人才或治理国家。
晋公：指李林甫，曾封晋国公，此处代指奸相。
椒房：汉代皇后居所，此处泛指后宫妃嫔。
羌浑：指羌族与吐谷浑，代指少数民族。
奚寇：指安禄山叛军，安禄山出身杂胡，部下多为奚、契丹等族。
上阳：洛阳宫殿名，安史之乱时被叛军占据。
左藏库：唐代国库之一，贮藏各地贡赋。
杼轴：织布机上的部件，代指纺织赋税。
牛医儿：指郑注，本以医术得宠，后任凤翔节度使。
城社：指城狐社鼠，比喻倚仗权势作恶的小人。
郿坞：东汉董卓所筑堡垒，在今陕西眉县北。
举一会：指春秋时晋国举用士会，盗贼闻风逃奔。
使典：指宦官，唐代宦官掌枢密，权势极重。
赏析
此诗仿杜甫“诗史”笔法，以五言长篇铺叙西郊见闻，结构宏大严谨。诗人借村民之口，追溯安史之乱根源至开元天宝年间的政治腐败，将历史反思与现实苦难交织，深刻揭示藩镇割据、宦官专权与民生凋敝的因果链条。“生分作死誓，挥泪连秋云”等句沉郁顿挫，极具感染力。全诗叙事详赡而议论深切，既是对中晚唐社会危机的全景式记录，也是儒家士大夫忧国忧民精神的悲壮写照，体现了李商隐诗歌中少有的现实主义力度。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