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书怀五十韵

西汉时开辟郡县，南朝时号称皇亲藩镇。四方疆界对应天上星宿，百雉城墙俯瞰清澈沅水。 高岸之上朝霞汇聚，惊急湍流如飞箭奔涌。阴云积聚春光暗度，天将放晴雾气先昏。 民俗崇尚祭祀东皇太一，谣谚流传义帝蒙冤之事。桃花深处迷失隐士踪迹，楝树叶落慰藉忠臣魂魄。 户籍生计依赖渔猎，乡里豪强倚仗子孙繁衍。照山畬田火光闪动，踏月而行俚歌喧闹。 摇桨行舟水上成市，连片屋舍竹覆窗轩。披沙淘洗可见金粟，拾取羽毛翠翘翻飞。 采摘苍溪秀色茶茗，枉渚暖处白苹丛生。禽鸟惊起格磔鸣叫，鱼儿嬉戏水面吐泡频繁。 沈约台榭遗迹尚在，李衡村落依然存在。湘水女神悲切鼓瑟，泉下鲛人哭泣酬恩。 露水变换蒹葭浦口景色，星辰悬挂橘柚村庄上空。猛虎咆哮空旷原野震动，鼍龙兴作满川水流浑浊。 邻里皆是贬谪之人，儿童习惯说南方方言。炎热夏天没有清凉井水，霜月之下却见芳草香荪。 清白家风传承久远，诗书志向笃实敦厚。科举及第名列甲乙，出仕为官离开丘园。 结交朋友心意多相契合，声名远播气概尚能吞牛。皇甫谧曾看重我的辞赋，李膺允许我登门拜访。 曾在嫖姚幕府起草檄文，巡视戊己屯戍兵马。筑台招贤先从郭隗开始，送别宾客独留淳于髡。 于是系上王畿官印绶带，来观朝廷衢室酒樽。鸢鸟飞入鹰隼行列，鱼目混同美玉玙璠。 拂晓烛光照耀驰道，朝阳开启帝王宫门。正月朔日会同夷夏，月初盛典旗帜幡幢飘扬。 独自站立面对瑶台宫阙，传呼呵道步入紫微垣。按察章奏清理牢狱，视察祭祀洁净苹蘩。 御历昌盛期运长远，传家宝祚繁衍兴旺。繇文光辉照耀夏启，神教威严敬畏轩辕。 内禅出于天性至诚，雄图大业授命化元。继承光明如日月高悬，出震方位统御乾坤。 大孝之道三朝完备，洪大恩泽九族敦睦。百川归宗于渤海，五岳辅佐着昆仑。 何等有幸逢此休明世运，以微末班位得识至尊。校核缗钱资助管榷，复土工程奉守山园。 一旦失去贵人赏识，徒然听闻太学议论。辞去直庐锦帐荣宠，远守外郡愧对朱幡。 燕子巢于帷幕尚且危险，抢榆枋而笑鲲鹏志大。艰难辗转经过荆楚之地，流落他乡感慨冷暖炎凉。 旅途眺望花色黯淡无光，愁心沉醉神志不清。春江千里芳草萋萋，暮雨之中一声猿啼凄厉。 问卜以求安顿冥冥定数，看方抓药调理病根源头。衣带宽松衣衫改制，尘封宝剑锈蚀成痕。 三秀灵芝悲叹嵇康中散，二毛斑白伤感虎贲勇士。来时忧虑遭遇魑魅魍魉，归去愿望只是牧养鸡豚。 向往长安秦京路途遥远，临风吹奏楚调心烦意乱。向南登临不见灞水岸柳，旦夕之间登上高原望乡。

戚藩：指皇室亲戚所封藩国，武陵在南北朝时为宗室封地。 百雉：古代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百雉形容城池宏大。 东皇祀：楚地民间祭祀东皇太一的习俗。 义帝冤：指项羽弑杀楚义帝熊心之事，武陵为其葬地。 畬火：刀耕火种时焚烧草木的火光。 沉约台榭：南朝梁诗人沈约曾任东阳太守，此处借指前代文人遗迹。 李衡墟落：三国吴李衡曾种橘千株于武陵，后世称“木奴”。 左言：指少数民族或南方方言，古人以右为尊，故称异族语言为左言。 嫖姚幕：汉代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此处借指军府幕僚生涯。 衢室樽：相传尧设衢室听取民意，此处代指朝廷议政之所。 校缗资筦榷：指作者曾任盐铁转运使属官，掌管财政专卖事务。 巢幕燕：喻处境极其危险，《左传》有“燕巢于幕”之典。 三秀：即灵芝，一年开花三次，嵇康《养生论》提及，此处自伤才命不偶。

此诗以五十韵长篇铺陈，融地理考证、风俗描摹与身世感慨于一体，体现刘禹锡“以学问为诗”的特色。前半部分写武陵山水奇险、民俗殊异，笔触细腻如画；后半转入仕途回顾，由昔日荣宠跌至今日贬谪，对比强烈。“春江千里草，暮雨一声猿”以景结情，将无尽羁愁融入苍茫暮色与凄厉猿声之中，意境深远。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情感沉郁顿挫，既承杜甫排律之法，又具中唐文人特有的理性反思与坚韧气骨，堪称贬谪文学中的鸿篇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