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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此诗为韩愈寄赠挚友崔立之的长篇五古，作于二人仕途困顿之际。诗中追忆崔氏早年科场才名与后来宦海沉浮，抒发同病相怜之感及归隐之志，情真意切。
译文
西城员外丞崔立之啊，你的心志与行迹都奇特不凡。
往年参加词赋考试，从不依附权贵势力。
下驴走进尚书省门，左右的人都惊讶得衣冠不整。
你傲然端坐试席之上，如同深丛中现出的孤熊。
文章如翻涌之水自然天成，起初并不刻意雕琢构思。
四座考生都低下头去，不敢斜眼偷看你的风采。
登阶向侍郎行礼，回到住所时太阳还未西斜。
佳句在众人口中传颂，考官哪里敢挑剔毛病。
连年考中科第，就像拔取颔下胡须般容易。
回望卿相高位，通达之路别无歧途。
何止是校书郎之职，官袍笏板光彩参差耀眼。
孩童见了都称赞传扬，祝愿自己也能如此。
同辈人嫉妒得发热，喘气如同吹竹筒一般急促。
老妇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你，约定不计较钱财聘礼。
老翁不自量力，累月鞭打儿子恨其不争。
众人纷扰争相攀附，无人能与你一较高下。
自古以来人间世事，反复无常难以预料。
哪有巢中雏鸟，插上翅膀就能飞到天边？
幼兽刚长出爪牙，猛虎便借给它皮毛助威。
如今你头被缰绳系住，脚被绳索捆绑。
身陷泥沟之中，谁还能听从你的指挥调度？
未能脱离吏部铨选，可见命运自有偶合与乖违。
又遭朝士贬谪，莫非是命数所施加？
客居京城之中，十天才能生火做一次饭。
被迫奔走巴蛮之地，恩爱夫妻在座上分离。
昨日来到汉水边头，才得以结束孤独的羁旅。
衣架上挂着新衣裳，瓦罐里倒掉残剩的粥糜。
如果没有饥寒之苦，哪里还用区分高低贵贱？
可怜我还喜好古道，宦途同样险峻崎岖。
每旬给我寄来书信，整整一年没有差错延迟。
新诗篇是何等思绪，如风中旗帜肆意舒展逶迤。
又论及诸毛之功，劈开水面看那蛟螭腾跃。
雷电生出闪烁光芒，角鬣相互撑张披靡。
正值我感慨穷途晚景，怀抱才华却无法施展。
唱和酬答互相通报，愧叹之声使我自觉瑕疵。
又寄来百尺彩绢，绯红颜色象征盛衰际遇。
巧妙比喻你的诚意，深浅之间掏出了肝脾肺腑。
展开彩绢放在身侧，正吃饭时眼泪滴落在汤匙上。
朋友交游日渐凋零谢落，存活者也追逐利益而转移。
唯独你迷误不改，情意连绵愈发深厚弥笃。
抬头望庭院树木豁然开朗，狂风卷动着寒冷的日光。
山水迢递相隔遥远，如何能像埙篪一样相应和？
分别以来将近十年，还记得你那匹青黑色的马。
长女应当到了出嫁年纪，谁来助她备办佩巾缡带？
几个儿子都秀美爽朗，几乎都能恪守家规。
文字中的锐气依然存在，光辉闪耀如同旌旗麾盖。
愁肠寸断面容悲戚，哪里还能再举起酒杯？
我虽然未到耄耋之年，头发秃落骨力衰弱。
仅剩十九颗牙齿，飘摇浮动尽是危殆。
眼中生了玄花翳障，看东西如同隔着细纱模糊不清。
宴席推辞不去赴约，游鞍悬挂不再骑乘。
敦实沉重地凭靠书案，就像鸟儿被黏胶粘住一般。
况且我曾听老师说，不因外物而自我毁伤。
孤独的小猪睡在粪土中，也不羡慕太庙里的牺牲。
你看那一时的显达之人，有几个不是早早腾跃奔驰？
过半数黑发未白就已死去，阴虫啃食着枯朽的骸骨。
欢荣华贵不能满眼尽享，灾祸责难却充塞天地两仪。
观察名声计较利益，哪里足以相互补益陪衬？
仁者以贪婪冒进为耻，接受俸禄要衡量是否适宜。
无能享受国家恩惠，岂不与哀怜残疾废疾者无异？
长久以来想要辞官谢去，免得让众人侧目睢睢而视。
何况又缠染疹疾，怎能保全这无价的身躯？
不能在死前罢官归去，内心实在惭愧于神明。
旧日籍贯在东郡，茅屋周围种着枳棘篱笆。
回归故里并非没有指望，灞渭之水正扬起春日的流澌。
活着就在我的田疆耕作，死了也埋葬在我的陂塘。
文章自会传布道义，不必倚仗史笔垂名后世。
夫子本是我的同道，新近恩诏解除了衔勒羁绊。
来来往往于伊洛之上，等待你安置好渔具罛箄。
我有两只饮酒的角杯，银质取自朱提山。
黄金涂饰器物形象，雕镌工艺精妙如同工倕。
于是让千里巨鲸，与微小的螽斯并列相比。
尚且能与明月争辉，摆动身躯出没于渺茫弥漫之中。
野草花叶细碎繁杂，分辨不出薋菉葹等香草恶草。
绵绵密密相互纠结，形状好似环绕城墙的女墙。
四角的芙蓉树，抽枝吐艳皆美好繁盛。
以鲸鱼兴起喻指君身，失去居所遭遇百般患难。
以明月比喻君子之道，勤勉勉励切勿亏损。
草木明白承载覆育之理，美丑一同经历荣盛枯萎。
愿你恒常持守此道，行止之间杂佩燧觿以备不时之需。
他日期望相对举杯共饮，当如合符分支般严丝合缝。
注释
屈奇：奇特不凡，指心志与行迹超脱世俗。
傲兀：高傲挺立的样子，形容考场上的自信姿态。
罴：棕熊，比喻崔立之在考场中卓尔不群、气势雄健。
飜水：翻涌之水，形容文思泉涌、自然流畅。
捩眼：斜眼看，表示敬畏不敢正视。
敧：倾斜，此处指太阳西斜。
髭：嘴边的胡子，比喻极易取得之物。
侪辈：同辈，同僚或同年考生。
竹筒吹：形容嫉妒者喘息急促之状，极言妒火中烧。
鷇：待哺的雏鸟，比喻初入仕途的年轻人。
驹麛：幼兽，比喻资历浅薄者。
缰系、索縻：比喻官场束缚与贬谪困境。
吏部选：唐代官员铨选由吏部主持，此处指候补待选的困顿状态。
巴蛮：指偏远荒僻之地，崔立之曾被贬南方。
桁：衣架。
盎：腹大口小的瓦器，此处指盛食物的容器。
险𪩘：险峻的山崖，比喻仕途艰险。
风幡：风中飘动的旗帜，形容诗文气势舒展自如。
诸毛：指毛笔，代指文章写作。
睒睗：闪电光耀闪烁的样子。
媿叹：惭愧叹息，自谦之词。
帨缡：女子出嫁时所系的佩巾与缡带，代指嫁妆婚仪。
䯄骊：青黑色的马，指崔立之当年的坐骑。
耋老：七八十岁的高龄。
玄花：眼中的翳障，视力衰退的象征。
褷䙰：羽毛初生或细纱貌，形容视物模糊。
黐：黏胶，比喻被俗务或病痛缠身无法解脱。
孤豚：孤独的小猪，自喻安于贫贱不慕荣利。
太庙牺：宗庙祭祀用的牲畜，比喻高官厚禄但失去自由。
黑头死：壮年而死，黑发未白即亡。
癃罢：衰老残疾之人，自谦无能受禄。
睢睢：仰视貌，引申为众人注目或非议的样子。
东郡：指崔立之或韩愈的故乡籍贯所在。
澌：解冻时流动的冰水，点明归乡时节为春季。
朱提：山名，在今云南昭通，以产优质白银著称。
工倕：传说中的古代巧匠，喻指工艺精湛。
幺么：微小貌。
螽斯：一种昆虫，此处与巨鲸形成大小对比。
薋菉葹：三种香草名，屈原《离骚》中用以喻贤才，此处反用言良莠难辨。
陴：城上的矮墙，女墙。
燧觿：取火工具与解结锥子，古人随身佩戴以备急用，喻指处世周全。
赏析
此诗艺术特色鲜明，以长篇铺叙见长，兼具叙事、抒情与议论。韩愈善用奇崛意象，如“深丛见孤罴”“喘如竹筒吹”等，生动刻画崔氏才高遭妒之态；又以“鲸”“月”“草木”多重比兴寄托对友人的劝勉与期许。全诗情感沉郁顿挫，既痛惜友人宦海浮沉，又自伤老病穷途，更在结尾升华出“不以物自隳”的人格坚守与“文书自传道”的文化自信。名句“苟无饥寒苦，那用分高卑”直抒胸臆，超越世俗等级观念，彰显儒家士大夫安贫乐道、重义轻利的精神境界，堪称中唐赠别诗中的力作。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