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病十首

备药防备江乡瘴气，四年才得一次疫病。哪里是药物没有功效，是我长久滞留此地所致。 滞留之人本就命薄，瘴气日久连药也难以克制。过去的日子尚觉甘美，归途却渺茫无际。 被弃置荒野能担何任，郑公怜惜我的病痛。赠我三十九万钱，资助我调养这顽疾昏聩之身。 身份卑微死又何益，恩情深重难以报答穷尽。愿郑公千秋万岁，世间永有上天庇佑的郑氏贤臣。 回忆幼年初时，羡慕成年人位列朝班。厌倦读书嫌白日漫长，嬉戏游玩只盼佳节来临。 如今渐渐忌讳提及年岁，心境顿时与从前不同。白日飞逝如箭，即便良辰美景也觉凄凉萧索。 昔日在痛饮场合，憎恨别人因病推辞醉酒。如今自己病来怕酒，才领悟他人当时的心意。 怕酒难道不是清闲吗？可悲的是再无少年意气。传话给年轻后辈，面对杯盘莫要回避推辞。 忆当初头发刚白，昼夜惊惧那一缕银丝。渐渐蔓延到鬓角胡须，多得已无法计数。 壮年时光轻易度过，过了壮年已整整五年。花白头发不会再黑，劳碌一生终究有何补益。 在家并非不生病，有病时内心也能安然。起居有甥侄搀扶，汤药有兄嫂照看。 如今患病兄长远在异路，道路遥远书信难通。寄言娇弱的小弟，千万不要去做官家的官吏。 燕子筑巢在官舍之内，我和你都是暂居的过客。岁末唯我独自滞留，深秋时节你何处安适。 风高吹垂了翅羽，路途遥远被烟波阻隔。飞去那玉山高处吧，人间的罗网太过狭窄。 屋檐下夜里显得空旷，暗自感知秋意已生。卧病悲叹被褥竹席冰冷，病中更觉肢体轻飘无力。 炎夏昏暗岂能不疲倦，时光流逝姑且自我心惊。长叹整夜未眠，空堂之中天色将明。 秋日依傍幽静之处居多，何况是凌晨的情趣。深竹间蝉鸣伴着昼风，翠色衣衫沾着晓露。 庭中莎草因病闲看其生长，林中果实因闲而知其数目。为何强健之时，却在公门每日劳碌奔波。 早晨结下对故乡的思念，夜晚在空堂中独寝。梦中离别泪水流淌，啼痕暗暗横过枕上。 昔日忧愁尚能借酒排遣，如今有病怎能再饮。秋槿花已落尽，离人之病愈发沉重。

江瘴：南方江河地带湿热蒸郁致病的瘴气。 疠：瘟疫或恶性传染病。 伊予：我，第一人称代词。 郑公：指时任荆南节度使的郑絪，曾资助元稹。 顽暝：指顽固难愈的疾病及由此导致的神志昏沉。 健羡：非常羡慕。 骚屑：凄凉、萧瑟不安的样子。 支体：即肢体，身体四肢。 衾簟：被子和竹席。 玉山岑：传说中神仙居所，此处喻指远离尘世罗网的自由之境。 公门：官府衙门。 秋槿：木槿花，朝开暮落，常喻人生短暂或衰飒之景。

此组诗以“病”为情感枢纽，将身世之悲、友朋之恩、岁月之叹交织铺陈。艺术上善用今昔对比，如少年厌学羡成人、老来讳年悲白发，强化了生命流逝的痛感。语言质朴深沉，不事雕琢而情致宛然，“去日良已甘，归途奈无际”道尽贬谪者的绝望与眷恋；“燕巢官舍内，我尔俱为客”以燕自况，物我同悲，极具感染力。全篇由病及心，由己及人，既是对个体苦难的真实记录，亦折射出中唐士人在政治沉浮中的普遍困境与精神坚守，哀而不伤，沉郁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