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归乐

山中有一种鸟名叫思归乐，发出的叫声全都像是呼唤归去。你本是这山中的鸟儿，怎么会得到这样一个思念故乡的名字？ 大概是因为这条山路上，自古以来就有无数离人远行征戍。阴郁的愁绪感应了天地之气，才让你从此有了这样的啼声。 我虽然离开了家乡远去，但我心中并没有失乡的悲情。心情的悲惨或舒畅全在于内心方寸之间，外界的宠辱又怎能让我惊惧？ 人生寄居于天地大块之中，寻丈之地便足以寄托形体。身体安康就是形体的快乐，难道只有身在咸京长安才算快乐吗？ 生命是大道的根本，死亡是上天的公平法则。何必追问路途远近，又何须谈论短命的殇子与长寿的彭祖？ 你看那位赵工部，八十岁时肢体依然轻盈矫健。他在交州任职二十年，才回到一次长安城。 在长安停留没多久，又再次前往交州赴任。后来又在交州多年，接着移镇广州与荆州。 等到归朝拜见新天子时，位列上卿仪态雍容。肌肤上没有瘴疠留下的病色，饮食起居康健安宁。 反观长安城中一昼夜之间，死去的人多如陨落的星辰。丧车从四门源源不断运出，这与南方的炎瘴之气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我如今才三十二岁，百年人生还未走过一半。去往江陵的路途并不遥远，楚地的风俗淳朴、山水清丽。 遥想那玉泉寺的清幽，久闻岘山亭的胜景。此番前去可以尽情游历，难道没有赏玩山水的心情吗？ 有红米饭每日充饥，有碧绿涧水早晨解酒。打开家门等待宾客来访，寄出书信报平安给兄弟。 闲暇时穷究诗歌的四声韵律，烦闷时阅读佛家九部经典。身外之事全都委顺自然，眼前生活随遇而安地经营。 这份心意早已坚定，谁还会去追求苟且的荣华？所以官职虽然卑微，也不畏惧权势倾轧。 保持本心难道不容易吗？巧言诈伪必遭神明的刑罚。万物都有其本性，何况人是有性灵的？ 金子埋在土里不会变成土色，美玉坠落也不会发出瓦片之声。宝剑折断仍有一寸锋利，铜镜破碎尚存一片光明。 我可以被俘虏成为囚徒，也可以被刀刃加身当作兵器。但我的本心终究不会死去，如同金石一般贯穿着真诚。 若这份真诚未能达到，便是祸患；若真诚至极，大道自然亨通。渺小啊满山的鸟儿，你们的叫噪之声哪里值得倾听！

思归乐：鸟名，又名杜鹃、子规，鸣声似“不如归去”，古人常以其声寄托思乡之情。 失乡名：指鸟因鸣声似唤归而得名“思归乐”，诗人反问其身为山鸟何来乡愁之名。 和气：指天地间阴阳调和之气，此处谓离人愁怨感通天地而生此鸟。 方寸：指内心、心田。 大块：指大地或自然界，《庄子》有“夫大块载我以形”之语。 咸京：指唐代都城长安，秦都咸阳亦在此地，故称。 殇与彭：殇指未成年而死之人，彭指传说中寿八百岁的彭祖，代指寿命长短。 赵工部：指赵昌，曾任工部尚书，长期任职岭南交州等地而得高寿。 析酲：解酒，消除宿醉。 九部经：泛指佛教经典，佛经分九部类。 苟荣：苟且求得的荣华富贵。

此诗以“思归乐”鸟鸣起兴，却翻出新意，否定传统羁旅悲愁，展现理性自持的人格力量。诗人运用多重对比：以鸟之“思归”反衬己之“无失乡情”，以赵工部岭南长寿对比长安速死，破除对贬所的恐惧。艺术上融议论于抒情，语言质朴刚健，“金埋无土色”四句以物喻志，铿锵有力，彰显不屈气节。结尾斥鸟鸣“何足听”，完成从感伤到超越的精神升华，体现了中唐士人在逆境中以道自守、安顿身心的思想特质，情感真挚而哲理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