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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此诗为元稹贬谪通州时酬答白居易《东南行》之作，详述巴蜀风土之恶、仕途沉浮之痛及挚友深情，是研究中唐贬官文学与元白交游的重要长篇排律。
译文
我正病中吟咏越地诗篇，你出行已过了洞庭湖。
离去应是因为坚守正道，哭泣并非为了穷途末路。
低垂的竹枝寒气惊动窗牖，空堂里深夜独自面壁悲伤。
幽暗的灵魂想着背对烛光，危惧的梦魂害怕乘筏渡海。
坐着便觉筋骨疼痛难忍，身旁感叹物候与中原迥异。
雨水蒸腾虫声如沸水翻腾，波浪汹涌怪物瞪目狰狞。
绳索上飘满蚊蚋，蓬麻间停泊着船只。
短屋檐下铺盖稻草，微薄俸禄还要封缴渔租。
泥浦中喧闹着捞蛤的人群，荒郊外险恶地搏斗着猛兽。
鲸鱼吞吸靠近海水涨溢，猿猴啼闹连接着黔巫之地。
穿芒鞋的牛妇在水中泅渡，梳丫头的船夫荡桨行舟。
酸酒用荷叶包裹售卖，薄酒水淋淋地沽出。
舞姿翻飞像鸜鹆鸟，歌词呜咽似鹧鸪啼。
夷人语音啼哭好似欢笑，蛮族语言谜语般互相呼唤。
江边城郭船只增添为店铺，山城树木竖立当作城墙。
沙市犬吠声声，墓林乌鸦争食。
粗犷习俗实在令人畏惧，妖邪神祇甚是可忧。
本想让仁政逐渐普及，却已被疟疾暗中图谋侵害。
饮食减少思念调和鼎鼐之任，行事稀少恐怕枢机生蠹。
杂莼菜多剖开鳝鱼烹煮，和黍米半蒸菰米饭。
绿粽子里包着新菱实，金丸般的小木奴柑橘。
芋羹真是一味清淡，烤野猪肉随意涂抹酥油。
炮制甲鱼哪里比得上嫩羊，烹煮鲶鱼只觉得像鲈鱼。
楚地风轻好似蜀地，巴地潮湿如同吴地。
空气浑浊星辰难见，州城倾斜太阳容易西斜。
通宵只有云雾弥漫，未到酉时天色便已昏暗。
瘴气窟穴中蛇不休眠，炎热溪谷里暑气不散。
伥鬼阴森叫啸，鸺鹠白日徘徊踟蹰。
乡里人家藏蓄蛊毒，官府衙门世代缺乏儒士。
收敛钱缗偷盗印信，传递箭矢充当符契。
椎髻妇人抛弃巾帼头饰，镩刀代替了汲水辘轳。
当心敲击铜鼓，背负桑木弓射箭。
哪里还能料到百姓生计，只须将鸟兽驱逐。
是非黑白浑然如漆不分，词讼案件怎敢研朱批断。
陋室中猫头鹰窥伺，衰老身形被蟒蛇觊觎。
鬓发斑白如霜点聚合，衣襟泪水血痕沾濡。
加倍忆念京华伴侣，偏偏忘却你我身躯安危。
如今谪居共同远离朝廷，昔日荣升之路曾一同奔赴。
科试于铨衡局，衙参于典校厨。
月宫中分得桂树，天上识得昌蒲仙草。
应召恰逢鸿恩泽被，陪游正值赐酺欢宴。
心志唯如撞击卫磬般坚定，耳根不被齐竽乱音迷惑。
文辞锋芒截断海岱，笔阵气势驱策皇王。
疾奔凌驾騕褭骏马，高唱压倒吴地歌谣。
点检张仪纵横之舌，提携傅说治国宏图。
摆开囊袋看利颖显露，张开下颌吐出明珠。
一并选取千人中的特出者，皆非十次上书不第之徒。
白麻诏书云色细腻，墨诏电光粗犷。
众口贪图归向美好，何颜敢于嫉妒美姝。
秦台接纳红日初升，酆匣洗净黄垆宝剑。
谏猎岂会规避风险，弹劾豪强怎会嗫嚅退缩。
肺腑憎恶巧言曲意，行径杜绝萦回迂曲。
誓要派遣朝纲振兴，忠诚尽输翰苑之中。
良骥调习方流汗血，苍蝇污点忽成卢博之戏。
于是被贬为栖遑掾吏，还飞送别之盂。
痛叹亲爱之人隔绝，颠沛中望友朋扶持。
狸猫生病反随鼠辈，骢马羸弱返作幼驹。
物情实在徇从世俗，时论太过诬蔑我等。
瓶罄罍耻偏感羞愧，松树摧折柏树自枯。
虎虽遭遇陷阱，龙不怕身处泥涂。
重喜登入贤苑，方欣佐理伍符军务。
判身投入矛戟战场，轻敌视之如同锱铢。
驿骑千里传来消息，天书下达九衢大道。
因此教罢飞檄文书，便许回到皇都。
舟船败坏靠罂浮渡汉水，骖马疲敝拄杖过邘地。
邮亭一片萧索，烽候各自崎岖。
馈饷之人推着辂车，盘查小吏手持殳杖。
拔家逃避力役，连坐责罚逋欠诛杀。
防戍兄弟兼役，收田妇姑同劳。
缣缃工女竭力织造，青紫使臣纡尊降贵。
遥望国都参差云树，归家只见满地荒芜。
破窗尘土堆积，幽院鸟儿呜呜哀鸣。
祖竹丛生新笋，孙枝压弯旧梧。
晚花间狂舞蛱蝶，残蒂上宿留茱萸。
始悟摧折林木秀色，因衔避缴芦苇以自保。
文房长久遣闭，经肆未曾铺展。
鹓鹭正寻求伴侣，鸱鸢已恐吓雏鸟。
征还何等郑重，斥去亦在须臾之间。
迢递投身边远疆界，苍黄走出深奥区域。
通川诚然有罪过，湓口定是无辜受累。
利器从头藏入匣中，刚肠到底被剖刳。
薰莸香草臭草任凭盛贮，稊稗杂草莫要超越逾越。
刘桢经时卧病，钟仪数年拘囚。
光阴流逝似水，蒸瘴热气胜于炉火。
薄命知道是如此，深交确实存在啊。
救焚期望骨肉相助，投分情谊刻入肌肤。
二妙驰骋轩陛之上，三英咏叹袴襦之歌。
李广多被嘲为蝘蜓，窦婴数次集结蜘蛛。
数子皆是奇货可居，唯独我是朽木一株。
邯郸学步笑人匍匐，燕蒯受人揶揄嘲笑。
懒学屈原三闾大夫之愤，甘愿齐同百里奚之愚。
沉耽睡眠稀少清醒素净，凭借醉酒减少嗟叹吁嘘。
学问徒然为你而作，书题尽已止于此矣。
别离犹多梦寐相见，情意尚感凋谢枯萎。
近喜司戎身体康健，寻伤掌诰友人逝去。
庞士元名位屈抑，邓伯道子孙全无。
旧好飞来琼玉翰墨，新诗灌注玉壶冰心。
几次催我在闲处哭泣，终究化作苦中娱乐。
廉颇蔺相如声名相让，燕秦势力岂能俱全。
此篇应当令人绝倒，休要漫捋髭须故作沉吟。
注释
乐天：白居易字乐天，元稹挚友，此诗为酬和其《东南行》而作。
直道：正直之道，指因坚持正义而被贬。
穷途：阮籍穷途之哭，此处反用其意，言不为个人困厄而悲。
向隅：面向墙角，形容孤独绝望或失意。
乘桴：乘木筏渡海，喻指贬谪路途艰险。
睢盱：睁眼仰视貌，形容水中怪物狰狞之态。
甃舳舻：指船只密集排列如井壁砖石。
䝙：古书上说的一种似狸而大的猛兽。
溟涨：大海涨潮，泛指水势浩大。
芒𪨗：草鞋，指当地百姓装束。
丫头：古代女子发式，此处指当地女性劳动者。
酢醅：未滤清的酸酒。
醨酒：薄酒。
鸜鹆：即八哥，形容舞姿翻飞灵动。
鹧鸪：鸟名，叫声凄切，喻歌词悲咽。
郛：外城，此处指以木栅为城防。
犷俗：粗野强悍的风俗。
妖神：指当地淫祀邪神。
疟：疟疾，南方常见疫病。
调鼎：喻指宰相之职或治理国家。
蠹枢：蛀蚀枢机，喻政务荒废。
菰：茭白，其果实称菰米，可食。
小木奴：柑橘的别称。
䶉炙：烤野猪肉。
苏：酥油。
羜：五个月大的羔羊，味美。
𩾁：鲶鱼类。
晡：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言日落早。
桑榆：指日落处，喻天色晚。
伥魂：被虎咬死者的鬼魂，传说为虎前导。
𫛳：鸺鹠，一种猛禽，昼伏夜出，此处言其昼行反常。
蛊：人工培育的毒虫，相传可害人。
符𦈡：古代通行证，此处指以箭代符的野蛮做法。
椎髻：束发如椎形，少数民族发式。
巾帼：妇女头饰，言当地妇女不戴头饰。
镩刀：凿子一类工具。
鞙：系结，佩戴。
桑弧：桑木做的弓。
甿：百姓。
研朱：用朱砂批阅公文，指审理案件。
鸮：猫头鹰，恶鸟。
蟒：大蛇。
京华伴：指在京城时的同僚好友。
铨衡局：吏部选拔官员的机构。
典校厨：秘书省校书郎任职之处。
桂树：喻科举及第或高官。
昌蒲：仙草，喻宫廷祥瑞或帝王赏识。
鸿泽：大恩泽。
赐酺：皇帝特许臣民聚饮。
卫磬：卫国蘧伯玉击磬，喻心志坚贞。
齐竽：滥竽充数，喻杂乱之音。
海岱：东海与泰山，喻文名远播。
騕褭：神马名。
吴歈：吴地歌曲。
张仪舌：喻辩才。
傅说图：喻治国方略。
利颕：锥处囊中，喻才华脱颖而出。
明珠：喻卓越诗文或品德。
十上徒：苏秦十上秦王书不第，喻屡试不中者。
白麻：唐代任命宰相用的白麻纸诏书。
墨诏：皇帝亲笔诏书。
秦台：指御史台或朝廷。
酆匣：丰城剑匣，喻人才被埋没后重现。
谏猎：司马相如谏汉武帝狩猎，喻直言进谏。
弹豪：弹劾豪强权贵。
胏肝：肺腑，喻内心真诚。
翰苑：翰林院。
汗血：良马流汗如血，喻竭尽全力。
蝇点：苍蝇玷污白玉，喻小人构陷。
成卢：卢博戏具，喻命运被小人玩弄。
栖遑掾：奔波不安的小官。
送别盂：饯行之器。
狸病翻随鼠：喻贤者失势反受制于小人。
骢羸返作驹：喻良马衰病被视为劣马。
瓶罄罍耻：《诗经》语，喻孝养不及或自身困辱。
松摧柏自枯：喻君子遭难，同类共悲。
泥涂：泥泞道路，喻困境。
贤苑：集贤院。
伍符：军中符信，指元稹曾任通州司马掌军事。
矛戟：喻战乱或险恶环境。
锱铢：极轻微之物。
天书：皇帝诏书。
九衢：京城四通八达的道路。
飞檄：紧急文书。
罂浮汉：靠空罂浮水渡汉江，言旅途狼狈。
邘：古地名，在今河南沁阳。
烽候：烽火台哨所。
推辂：推车运送粮饷。
执殳：持兵器守卫。
连鏁：连坐。
逋诛：拖欠赋税当诛。
缣缃：丝织品，指赋税。
青紫：高官服色。
𡋯𡋯：尘土堆积貌。
祖竹：老竹。
孙枝：新生枝条。
避缴芦：雁衔芦以避矰缴，喻避祸自保。
文房：书房。
经肆：经书店铺。
鹓鹭：朝班行列，喻贤臣。
鸱鸢：恶鸟，喻奸佞。
遐徼：边远之地。
奥区：腹地深处。
通川：通州，元稹贬所。
湓口：湓浦口，白居易贬江州所在地。
利器：喻才能。
刚肠：刚直心肠。
薰莸：香草与臭草，喻善恶混杂。
稊稗：杂草，喻小人。
公干：刘桢字，建安七子之一，曾卧病。
钟仪：春秋楚人，被晋俘虏仍戴南冠，喻羁旅怀乡。
蒸瘴：湿热瘴气。
救焚：救火，喻急难相助。
投分：意气相投。
二妙：指韦处厚、裴度等当时名臣。
三英：指三位杰出人物。
袴襦：儿童衣裤，喻政绩惠及百姓。
李多嘲蝘蜓：李广被讥为壁虎，喻名将受辱。
窦数集蜘蛛：窦婴失势后门庭冷落，喻世态炎凉。
奇货：珍稀货物，喻人才。
朽株：腐朽树木，自谦之词。
邯郸笑匍匐：邯郸学步典故，喻模仿不成反失本真。
燕蒯：燕人蒯通，曾劝韩信自立，后受讥讽。
三闾：屈原曾任三闾大夫。
百里愚：百里奚早年愚钝，后成大器。
醒素：清醒质朴。
书题：书信题跋。
司戎：指掌管军事的官员，或指白居易时任江州司马。
掌诰：掌管诏令起草，指元稹曾任知制诰。
士元：庞统字，号凤雏，曾屈居县令。
伯道：邓攸字，无子嗣，喻后继无人。
琼翰：珍贵书信。
玉壶：喻心地纯洁或诗境清朗。
廉蔺：廉颇与蔺相如，喻将相和或友情深厚。
燕秦：战国两国，喻势不两立或难以兼顾。
绝倒：笑得直不起腰，形容诗文极佳令人倾倒。
捋髭须：捻须沉吟，故作姿态。
赏析
此诗为百韵长篇排律，结构宏阔，对仗精工，堪称元稹贬谪诗代表作。艺术上以铺陈排比见长，前半部分浓墨重彩描绘巴蜀“雨蒸虫沸”“妖神可虞”的蛮荒景象，感官冲击强烈；后半追忆京华荣光与当下困顿形成巨大张力，“虎虽遭陷穽，龙不怕泥涂”彰显不屈气节。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于一体，既是对白居易原唱的深情回应，更是中唐士大夫贬谪心态的真实写照。“救焚期骨肉，投分刻肌肤”等句，将元白生死之交推向极致，情感真挚动人，超越了普通酬唱诗的格局。
以上简介/译文/赏析仅供参考。